“您能面不改色地接受这种方案,说明您的血比我还冷。
“但我希望您记住……”
库尔特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
“当我们把人当成牲口饲养的时候,我们自己也离野兽不远了。
“别在那个位置上坐太久。
“否则,您会忘记面包原本的味道。”
说完,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李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忘记面包的味道吗……”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如果能让更多人活下来,哪怕是像牲口一样活下来……
“那我宁愿他们暂时忘记。”
李维转过身,看向克劳塞维茨和罗恩。
“二位,方案有了。
“外交部负责去和法兰克人协调,我们需要从他们的安南殖民地和其他地方收购大量的甘薯种苗。
“殖民地事务部负责联络古普塔。
“告诉他,不用去买合众国的面粉了。
“去收购油饼和米糠。
“用最快的速度,把第一批代用砖生产出来。
“名字不要叫代用砖,太难听了。”
李维想了想。
“就叫……一号营养块。”
“营养块?”
罗恩苦笑了一声。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新式糖果?”
“那就让他们把它当成糖果吧。”
李维拿起那张写着配方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口袋。
“在这个冬天,这就是他们的命。”
窗外的雨还在下。
帝都的夜晚依然繁华,贵族们的宴会刚刚开始,精美的白面包和烤肉在餐桌上散发着香气。
而在这间昏暗的会议室里。
三个人,用一份喂猪的食谱,决定了千万人在未来半年的命运。
这是政治。
也是战争。
库尔特留下的那张饲料配方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
但这仅仅解决了吃什么的问题。
对于在这张桌子旁的三个人来说,更大的难题在于怎么吃。
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重新点燃了一支雪茄。
他深吸了一口。
“方案是可行的,至少在现实层面是可行的。”
罗恩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们可以在半个月内调集足够的工业废料,甚至可以从南洋买来几船甘薯藤。
“但是,图南阁下,还有一个现实的物理障碍,比海上巡洋舰还要难缠。”
罗恩伸出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的中部。
那里标注着大大小小几百个色块,是婆罗多次大陆错综复杂的土邦势力。
“土邦王公。”
罗恩吐出一个烟圈,眼神阴郁。
“那些还停留在中世纪的王爷们。
“他们控制着内陆百分之七十的土地,控制着仅存的水源和粮仓。
“在和平时期,他们是阿尔比恩人的走狗,靠着出卖棉花和税收来换取伦底纽姆的奢侈品。
“但现在,随着阿尔比恩人的撤退,秩序崩塌了。
“他们变成了军阀,变成了守财奴。
“根据情报,这些王公正在疯狂地修筑堡垒,招募私兵……他们会把粮食锁进深不见底的地窖,宁愿看着领地里的农奴饿死,也不愿意拿出一粒米。
“甚至,如果我们的救援物资运进去……”
罗恩冷笑了一声。
“他们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把那些哪怕是猪都不吃的营养块抢走,然后高价卖给那些快饿死的人。
“在婆罗多,饥荒从来不是因为粮食不够,而是因为分配权在恶魔手里。”
罗恩抬头看着李维。
“如果不解决他们,我们的物资连边境线都过不去,更别说送到那一千万难民手里。”
李维沉默地听着。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土邦的色块。
海得拉巴、迈索尔、克什米尔……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拥有私人军队、大象骑兵和坚固城堡的封建领主。
在阿尔比恩的殖民体系下,他们是统治的基石,是代理人。
但在饥荒面前,他们是阻断血管的血栓。
“那就切除他们。”
李维的声音很轻,但却无比果决。
“我们没有时间和他们谈判,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去贿赂他们。”
“切除?”
罗恩皱起了眉头,似乎觉得这个词过于轻巧。
“那意味着战争,阁下。
“不是那种正规军对垒的战争,而是几百场混乱的治安战。
“那些王公拥有私兵,拥有坚固的城堡。
“如果我们陷入这种泥潭,古普塔手里那点可怜的武装力量会被耗尽的。
“而且,从法理上讲……”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插了一句:
“如果我们直接攻击这些王公,在国际舆论上会很被动。
“阿尔比恩人虽然撤了,但他们依然保留着对这些土邦的宗主权。
“攻击他们,等于直接入侵。
“这会给艾略特公爵一个绝佳的借口,甚至可能把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国推向对面。”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现实的死结。
既要救人,又要杀人,还要顾及那该死的国际观瞻……
李维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一点缝隙。
冰冷的雨丝飘了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有些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你们在担心秩序……”
李维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背对着两人说道。
“你们认为推翻这些王公会导致混乱,会导致更多的死亡。
“但先生们,请看看现在的局势……
“艾略特已经在沿海撒下了禁盐令,赛克斯炸断了桥梁。
“死亡已经是注定的结局。
“对于那片土地上的人来说,秩序已经不存在了。
“所谓的秩序,就是谁有粮食谁就是上帝!”
李维转过身,关上窗户,重新走回桌边。
“我们不需要派军队去攻打城堡。
“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李维伸出一根手指。
“告诉那些饥民,粮食在哪里。”
罗恩和克劳塞维茨愣了一下。
“你是说……”
“斗争。”
李维平静地吐出这个词。
“那些王公的地窖里有粮食,有盐,有黄金。
“而外面的难民只有绝望。
“我们只需要给难民发枪。
“不需要太好的枪,可以是淘汰的滑膛枪,甚至是大刀,长矛。
“然后告诉他们……
“我们也没有粮食了,但墙里面的人有。
“去拿吧,拿到了就是你们的。
“谁阻拦你们吃饭,谁就是你们的死敌。”
李维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两位大臣。
“在这个冬天,饥饿是最好的动员令。
“当一个人快要饿死的时候,他不会在乎对方是不是王公,也不会在乎什么法律和神灵。
“他只想把牙齿咬进任何能吃的东西里,包括那些胖得流油的统治者。”
罗恩的雪茄灭了。
他看着李维,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这不仅仅是制造暴乱,这是在制造一场席卷整个次大陆的山火。
“这会造成巨大的伤亡……”
罗恩喃喃自语。
“那些暴动的难民会像蝗虫一样洗劫一切,他们会死在枪下,会死在城墙下……死亡人数可能会超过饥荒本身。”
“他们本来就会死。”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突然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死在路边也是死,死在冲锋的路上也是死。
“既然都要死,为什么不用他们的死,来为幸存者砸开一条生路?
“而且……”
克劳塞维茨看向了那张营养块的配方。
“我们手里有这个。
“这就是权力的权杖。
“当那些王公被推翻,当旧的秩序被砸碎,当难民们发现只有我们要么给他们发枪,要么给他们发这种能活命的饲料时。
“他们会跟随谁?
“他们会成为谁的信徒?
“奥斯特不需要去征服每一寸土地,我们只需要成为唯一的发粮人。”
克劳塞维茨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他看着李维,眼中的犹豫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计算。
“这确实是一个……高效的方案。”
外交大臣低声说道。
“阿尔比恩人撤退了,留下了权力的真空。
“如果我们试图去填补这个真空,成本太高。
“但如果我们让这个真空爆炸,炸碎原本的结构,然后再去重组……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克劳塞维茨看向罗恩。
“这种内乱,在外交上可以被定义为人道主义危机下的人民自救。
“我们只是提供了一些……自卫工具。
“谁也指责不了我们。”
闻言,罗恩叹了口气。
他知道,大局已定。
作为殖民地事务大臣,他太清楚那些土邦王公的德行了。
那群人是注定要被扫进垃圾堆的,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
“好吧……”
罗恩重新点燃了雪茄,这一次,他的手很稳。
“如果要执行这个计划,我们需要一份名单。”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册。
《婆罗多土邦王公关系备忘录》。
“并非所有的王公都是死敌。”
罗恩翻开名册,开始在上面勾画。
“西北部接壤的几个小土邦,比如卡拉特汗国,一直和我们有私下的贸易往来。
“还有这几个位于山区的部落首领,他们和阿尔比恩人有世仇。
“这些人可以争取,可以扶持。”
罗恩抬起头,看着李维。
“我们需要在这个混乱的冬天,建立一个筛选机制……
“愿意打开粮仓,接受奥斯特保护,并且愿意种植甘薯的王公,我们可以给他们留一条活路,甚至给他们提供军队保护。
“至于那些死硬的地主,那些囤积居奇的守财奴……”
罗恩拿起红笔,在几个名字上重重地画了叉。
海得拉巴的尼扎姆,克什米尔的大公……
“这几个,必须死。”
罗恩的声音变得冷厉。
“他们不仅有钱,而且手里掌握着大量的盐井和矿山。
“杀了他们,既能平民愤,又能解决我们的物资短缺。
“特别是盐。”
罗恩看向李维。
“艾略特的禁盐令很毒辣。
“人体长期缺盐会导致无力、浮肿,最后衰竭而死。
“我们的营养块里必须加盐。
“而这些王公的仓库里,囤积着整个次大陆百分之八十的食盐储备。
“那是他们用来控制贱民的手段,现在,将成为他们的催命符。”
李维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他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张专用的电报纸。
“现在,让我们来起草给古普塔的指令。”
会议室里只剩下钢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
李维写得很慢,每一个词都经过斟酌……
【致婆罗多通用贸易公司总经理古普塔:】
【一、关于生存物资:】
【即刻停止一切高价粮食采购。全力收购油饼、米糠、木屑等原料,按照附件配方生产“一号营养块”。】
【大量收购甘薯藤蔓,在控制区内强制推行种植。】
【二、关于组织行动:】
【不要试图防御。最好的防御是进攻。】
【向难民分发武器。不设门槛,不问出身。】
【公布“囤积者名单”。引导难民流向那些拒绝合作的土邦领地。】
【目标很明确:打破城堡,开仓放粮。】
【三、关于政治原则:】
【这是战争。】
【不要和王公谈判,除非他们跪着献出粮仓的钥匙。】
【对于那些愿意合作的领主,给予有限的庇护。】
【对于那些抵抗者,将他们的财富分给难民,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
【在这个冬天,让火焰燃烧得更猛烈些。】
【——李维·图南】
写完最后一行字,李维放下了笔。
他把电报纸推到桌子中央。
克劳塞维茨看了一遍,签下了名字。
罗恩看了一遍,在几个关于王公名单的细节上做了标注,也签下了名字。
三份签名。
帝国的外交、殖民和军事意志的在此刻达成一致。
“发出去吧。”
李维把电报递给一直守在门口的机要秘书。
秘书接过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脸色微微发白,但他什么也没说,行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开。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远处传来了教堂的钟声。
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罗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
“知道这会发生什么吗?”
这位殖民地事务大臣低声说道。
“当这封电报变成现实,婆罗多将变成真正的地狱……
“宫殿会被烧毁,贵族会被屠杀,原本的社会结构会彻底崩塌。
“文明将在那里倒退一百年。”
“不,罗恩阁下。”
李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坦然。
“文明不会倒退。”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次大陆。
“对于那些依然停留在封建农奴制的土邦来说,这叫强制进化。
“对于那些依靠吸血为生的寄生虫来说,这叫末日。
“但对于那片土地本身,以及能在废墟上活下来的人来说……”
李维转过身,看着两位同僚。
“这叫新生……
“只有把旧的房子彻底拆了,我们才能在上面盖新的工厂,铺新的铁路,种新的庄园。
“哪怕地基里混着血。”
克劳塞维茨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帽子:“走吧,先生们。”
外交大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们今晚做了一个决定……
“历史会怎么评价我们,那是历史学家的事。
“而我们的任务,是确保有奥斯特人能活到写历史的那一天。”
三人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枢密院里依然静悄悄的。
一份喂猪的食谱,和一份屠杀的命令,被捆绑在了一起。
它们将随着电报线,跨越海洋和高山,降临到那个遥远的热带次大陆。
李维走出枢密院,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或许正如库尔特大臣说的那般一样……
在这个冬天,他们不是人……
他们是筹码,是燃料,是等待被筛选的……
未来。
“呵~!”
自嘲的笑声,不约而同地从三个踏上不同马车的男人口中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