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斯鲁厄那个老家伙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把那帮顽固的步兵脑子洗了一遍。
“虽然我依然不喜欢你的某些论调,但我不得不承认,你的想法很超前。”
元帅把雪茄放在烟灰缸上。
“好了,客套话到此为止。
“让我们来看看你带来的东西。
“地方魔工院在报告里把你带来的两样新玩具吹上了天,说它们能改变步兵的生态。
“我想亲眼看看。”
李维没有废话。
他把自己带来的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
当那个金属造物被拿出来的时候,空气突然凝固了一下。
不是传统的转轮手枪,也不是军官们习惯的那种精致的自卫手枪。
它很大,很丑,充满了工业时代的粗暴美感。
方形的弹仓位于扳机前方,枪管细长,握把却很短。
李维熟练地按动卡笋,将一个木制的枪盒卡在握把后面,瞬间将这把手枪变成了一支短卡宾枪。
“C96,半自动手枪。”
李维介绍道,声音平静。
“二十发长弹匣供弹,有效射程一百五十米,如果不加装枪托,五十米内散布良好。”
他拿起一排桥夹,咔嚓一声压入弹仓。
“我们叫他盒子炮。”
装备部的一位次长皱起了眉头。
他拿起这把枪,掂量了一下。
“太重了,重心靠前……作为军官自卫武器,它太笨重……作为步枪,它的威力又不够。这是一种定位尴尬的武器,图南中校。”
“它不是给军官用来决斗的,次长阁下。”
李维耸了耸肩。
“它是给暴风突击队、炮兵、机枪组以及后勤人员使用的。
“在堑壕战的狭窄空间里,拿着长步枪的士兵转身都困难。
“而这种武器,拥有二十发的容弹量和半自动的射速。
“面对拿着旋转后拉式步枪、打一发要拉一次栓的敌人。
“拿着这把枪的士兵,可以在五秒钟内倾泻出二十发子弹。
“这就是一支简化的冲锋枪。”
赫尔穆特元帅没有说话。
他从次长手里拿过那把枪,试着据枪瞄准了一下。
确实重心不稳,确实丑陋。
但他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李维描述的那个画面。
泥泞的战壕,拐角的遭遇战。
谁的子弹多,谁的射速快,谁就能活下来。
“多少钱?”
军需总监施列芬突然开口。
“如果我们大批量采购,哪怕转嫁给林塞大区的兵工厂,成本也不低吧?”
“比步枪贵,但比机枪便宜得多。”
李维看着这位管钱的总监。
“而且,它能让一个只训练了三个月的士兵,在近战中拥有压制老兵的火力。
“是用昂贵的枪,还是用昂贵的人命?
“我想这个账很好算。”
赫尔穆特放下了枪,抽了口雪茄。
“装备部先采购两千支,配发给第七集团军的教导营试用。”
他一锤定音。
“如果效果好,明年列入制式装备序列。”
李维点了点头,将手枪收回。
他并不意外。
这是必然的结果,帝国陆军急需一种能够压制对方近战火力的武器。
紧接着,李维拿出了第二份图纸。
这一次,连实物都没有,只有详细的结构图和几张模糊的照片。
那是来自婆罗多战场的速绘。
速绘上,几个反抗军正蹲在土坑里,往一根粗糙的铁管子里塞炮弹。
“GrW96V1,八十毫米迫击炮。”
李维指着图纸上的改进型。
“原理很简单,底座、炮管、支架。
“没有任何复杂的反后坐装置,依靠座钣直接将后坐力传导给地面。
“滑膛结构,炮弹从炮口装填,撞击底部的击针发射。”
装备部的次长们传阅着图纸。
这一次,他们的表情舒缓了很多。
作为技术官僚,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这东西的生产难度极低。
甚至不需要专门的火炮工厂,任何一个具备铸造能力的民用管道厂都能生产这种炮管。
“这就是你在婆罗多让帕默那个倒霉蛋吃了大亏的东西?”
赫尔穆特问道。
“是的,元帅。”
李维回答。
“不过那些是铸铁的次品,这是金平原兵工厂改进后的钢制版本。
“它的价值不在于精度,而在于弹道。
“它可以躲在战壕里,或者是反斜面,打击遮蔽物后面的敌人。
“而敌人的直射火炮打不到它。
“这就是专门为了堑壕战设计的伴随火炮。
“一个步兵连,可以携带两门,这意味着连长手里有了自己的炮兵。”
“我很喜欢这个设计。”
军需总监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他用手指敲了敲图纸上的弹药部分。
“铸铁弹体,黑火药或者苦味酸装药,简单的碰炸引信。
“这一发炮弹的成本,只有75毫米野战炮弹的三分之一。
“便宜,量大,而且管用。
“这才像是总体战该有的武器。”
施列芬转头看向赫尔穆特。
“元帅,我建议立刻立项。
“这种武器不仅我们要装备,还可以大量出口。
“那些没钱买昂贵身管火炮的小国,会为了这个东西发疯的。”
赫尔穆特没有反对。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李维。
“你总是能拿出一些让人不舒服,但又不得不接受的东西,图南。”
元帅重新点燃了雪茄。
“好了,武器看完了。
“现在说说你这次来贝罗利纳的真正目的吧。
“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你带了谁来。
“你们是为了那个橡胶计划来的。”
李维坐直了身体。
这就是和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不需要绕圈子。
“是的,元帅。”
李维坦诚地说道。
“金平原正在和本茨公司合作,开发新一代的军用载具。
“也就是赫尔曼院长向您汇报过的卡车。
“内燃机,四轮驱动,载重三吨。
“这东西能让陆军摆脱对铁路和马匹的过度依赖。”
“我看过报告。”
赫尔穆特皱起了眉头。
“概念很好!比之前那个故障率惊人,已经拿去种地的铁罐头好,如果真的能实现,我们的机动能力将提升一个台阶。
“但是,地方魔工院在报告里也提到了致命的缺陷。
“轮胎。”
元帅点了点桌面。
“现在的实心橡胶轮胎,根本承受不了那种载重和速度。
“跑不了一百公里就会崩解,而且颠簸会让所有的机械零件松动。
“我们需要充气轮胎。
“但丰饶大陆的橡胶不行……那些从藤蔓里割出来的胶杂质太多,硫化后的强度根本达不到要求。”
“所以我们需要安南。”
李维接过了话头。
“安南的橡胶是世界上最好的三叶橡胶。
“那是法兰克人经营了五十年的成果。
“元帅,如果没有安南的橡胶,我们的卡车永远只能停在图纸上,或者变成只能在阅兵场上跑两圈的玩具。
“而没有卡车,未来的战争,我们的后勤就会被死死地钉在铁路上。”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笔交易。
很清晰的交易。
陆军想要卡车,想要机械化,就必须支持李维的安南计划。
因为只有李维能把那些橡胶搞回来。
“你需要总参谋部做什么?”
赫尔穆特问道。
“背书。”
李维回答。
“当那帮保守的官僚质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帮法兰克人,为什么要动用外汇去收购那些看似不良的资产时。
“我需要军方站出来。
“告诉皇帝陛下,这是国防安全的问题。
“告诉他们,橡胶和钢铁一样,是战略资源。”
赫尔穆特沉默了片刻。
他在权衡。
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业计划,这是在逼迫军方在政治上表态,站到李维这一边。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他看过那些卡车的原型车测试数据。
那是未来。
“可以。”
赫尔穆特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
“军需总监会在御前会议上发言。
“我们会强调橡胶储备的重要性。
“但是,图南。”
元帅的目光变得锐利。
“我要看到东西。
“明年春天,我要看到第一批使用安南橡胶轮胎的卡车,在第七集团军的演习场上跑起来。
“如果做不到,如果这只是敛财的借口……
“那么,你会发现,失去军方信任的后果,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成交。”
李维没有任何犹豫。
“第一批三千吨安南橡胶,会在三个月内抵达汉堡港。”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正事谈完了,剩下的就是一些技术细节的闲聊。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装备部次长突然开口了。
“对了,图南中校。”
次长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蓝图。
“关于您在总体战理论中提到的空中力量……
“我们按照您的建议,停止了热气球的采购,全面转向硬式飞艇的研发。
“新的飞艇已经完成了设计。
“但是,关于填充气体……”
次长有些犹豫。
“您建议改用氢气。
“但是,那是氢气。
“一旦遇到静电,或者是一发燃烧弹……那就是一个在大气层里飞行的炸弹。”
李维看着那张飞艇的蓝图。
巨大的纺锤形骨架,属于这个时代的空中霸主。
也是最脆弱的霸主。
他知道氦气是完美的替代品,但在这个时代,氦气是只有合众国那个拥有特殊天然气田的地方才能少量提取的稀有气体,昂贵到连实验室都用不起。
而奥斯特通过炼金阵列转换出来的惰性气体也是一个毛病,太贵了!
所以,只有氢气。
“战争本身就是冒险,次长阁下。”
李维平静地说道。
“我们需要高度。
“只有飞得足够高,敌人的地面炮火才打不到我们。
“只有载弹量足够大,飞艇才能从一种侦查工具,变成一种战略轰炸武器。
“至于安全性……”
李维想起了那个在他的未来燃烧的兴登堡号,眼中带着无奈。
“我们在上面装的是士兵,不是游客。
“给他们配发降落伞。
“如果不幸被击中……帝国要替他们照顾好家人。”
装备部次长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不是冷酷,而是现实无奈。
“氢气方案已经批准了。”
赫尔穆特元帅插话道。
“第一艘试验艇下个月就开始建造。
“它能飞过海峡,把炸弹扔到伦底纽姆的头顶上……
“那么死几个飞行员,是值得的。”
谈话结束了。
李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
“感谢您的支持,元帅。”
“不,这是交易。”
赫尔穆特并没有起身,只是挥了挥手。
“去忙吧,图南。
“记住,你是帝国陆军的一员,至少半个身子是。
“别把自己完全变成一个政客。
“政客的血是冷的,但军人的血,至少在流出来的时候,要是热的。”
李维敬了一个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说起来他让我想起一个人……”
赫尔穆特元帅抽了口雪茄,在李维离开后忽然笑了。
“谁?”
军需总监挑眉,好奇地问道。
“奥托宰相,我那时远远地在人群里冲他挥手,他看了过来,我知道…他看见我了。
“你们懂那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帝国正年轻。”
走廊里依然安静。
橡胶、迫击炮、盒子炮、飞艇。
这一张张拼图,正在被他强行塞进帝国这部战争机器里。
不管是冷的还是热的。
只要能杀人,就是好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