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闻到某些气味。
那是衰老的味道。
他已经老得不像话了。
他的同僚,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在战场上厮杀的老家伙们,大多已经躺在了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墓地里。
他是个幸存者,也是个被时代遗弃的孤魂野鬼。
在这个新时代,他手里的黑檀木手杖显得那么滑稽。
“李维·图南……”
他又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你比我们年轻。”
这是最让他感到无力的一点。
哪怕他今天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勉强帮阿尔比恩止住了血,把这个国家从悬崖边推回了正轨。
但明天呢?
十年后呢?
当他死了,当承重墙里的柱子终于腐烂断裂的时候,谁来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屋顶?
帕默那样的投机客?
还是赛克斯那样的守成者?
没有人……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片后继无人的荒原。
阿尔比恩的精英们正在排队购买通往新乡的船票,而那个奥斯特的年轻人正在大洋彼岸,像耐心的猎人一样磨着刀。
“这就是平局的代价吗?”
艾略特看着自己满是老人斑的手背。
他在战术上没有输,他在战略上守住了。
但在生命的尽头,他发现自己可能赢不了最重要的东西。
时间。
还有未来。
“没关系。”
艾略特重新站了起来,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领结,抓起那根黑檀木手杖。
那一瞬间,那个佝偻的老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依然是那个令整个伦底纽姆闻风丧胆的铁公爵。
“既然赢不了未来,那就在现在,把你拖进地狱。”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硬。
这是他最后的战场。
哪怕是作为一块烂木板,他也要死死地钉在船底,哪怕海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他不是失败者。
他也不是逃兵。
他要守着这艘破船,直到最后一刻。
不仅仅是为了女皇,也不仅仅是为了帝国。
而是为了当年那个,没能等到他回家的姑娘。
“这次我不会走了,塞西莉亚。”
艾略特在心里说道。
“我会死在这里,死在这座城市里。如果这座城市注定要毁灭,那我会是最后一个倒下的墓碑。”
咚。
手杖重重地敲击在红木地板上。
艾略特重新走到窗前。
雨越下越大。
那些拿到汇款单的绅士们,正捂着胸口,像是刚刚死里逃生一样,跌跌撞撞地冲进雨幕中。
他们觉得自己买到了救生圈。
但艾略特知道,那不过是他在沉船之前,卖给他们的一块烂木板。
而买路钱,将变成射向他们未来的子弹。
……
同一时间,金平原,双王城。
执政官公署的电报室里,电键的敲击声如同暴雨般密集。
这里的气氛和伦底纽姆截然不同。
没有恐慌,没有阴雨,只有一种令人兴奋的忙碌。
李维坐在电报机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听着那单调却此刻富有韵律的滴答声。
在他的对面,此刻专门负责金融业务,来自财政厅的二号人物,沃尔特正满头大汗地整理着一摞摞刚刚翻译出来的汇款确认单。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沃尔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阁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在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里,从伦底纽姆发往阿姆斯特丹和新乡的电汇请求,总额已经超过了七百万金镑!
“扣除掉阿尔比恩政府强行征收的百分之四十离境税,实际进入我们在尼德兰联合工业银行和新乡分行账户的资金,高达四百二十万!”
沃尔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金币的光芒。
“四百二十万金镑的流动性!而且是现金和黄金背书!
“这笔钱足够我们买下半个法兰克的铁路网,或者把金平原的工厂扩建三倍!”
李维放下咖啡杯,脸上并没有沃尔特预想中的狂喜。
他只是拿起一张汇款单,仔细地看了看。
上面有着复杂的数字代码和银行印鉴。
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跨国汇款依然是一件神秘而漫长的事情。
人们习惯了看到装满金币的箱子被搬上船,然后在海上漂泊几个月,冒着被海盗抢劫或者风暴沉没的风险运往彼岸。
但李维知道,金钱的本质不是金属,而是信用和信息。
在这个一八九六年,海底电缆已经连接了旧大陆与新大陆。
当伦底纽姆的绅士在中央银行的柜台上交出支票或黄金时,阿尔比恩中央银行会确认这笔资产的有效性。
然后,电报员会拿出一本厚厚的、如同字典一样的《A.B.C商业电报代码本》。
他们会将“确认支付”、“金额”、“收款行”等信息,转换成一组组毫无意义的五位字母代码。
比如“JWKLA”可能代表“确认贷记”,“XYMPR”代表“联合工业银行”。
这些代码经过加密后,通过横跨大洋的海底电缆,以每分钟几十个单词的速度,传送到阿姆斯特丹或者新乡。
在那里的代理行收到电报后,经过核对密本和印鉴,确认无误,就会在联合工业银行的账户上记上一笔数字。
没有一盎司的黄金真正跨过了海洋。
移动的只是账本上的数字,以及两个国家银行之间的债务关系。
这就是现代金融的雏形。
速度就是金钱。
而李维,利用了这种速度,也利用了人性的恐惧。
“四百二十万……”
李维轻声重复着这个数字。
“那么,艾略特那边,也收到了将近三百万的税款。”
艾略特在伦底纽姆做的事情,已经传回来了。
沃尔特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挥了挥手。
“那只是他抢来的买路钱。
“阁下,这说明艾略特已经疯了。
“他在杀鸡取卵!这种杀富济贫的做法,会让他在阿尔比恩国内彻底失去支持。
“那些资本家会恨死他!”
“恨?”
李维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不,沃尔特先生……他们不会恨他。
“他们会怕他,但也会感谢他。”
李维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
“我原本以为,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会试图组织一次反击,或者通过某种强硬的外交手段来封锁资金外流。
“比如切断海底电缆,或者宣布我们的债券非法。
“但他没有。”
李维的手指划过伦底纽姆的位置。
“他不仅没有堵,反而把门打开了。
“他只要了百分之四十。
“这说明了一件事……我误判了这位老人。”
李维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之前一直把艾略特看作是一个传统傲慢,为了荣誉不惜一切的帝国主义者。
一个输给奥斯特三次,想要在战场上赢回来的老派军人。
但现在,李维发现自己错了。
“他不在乎赢。”
李维转过身,对沃尔特说道。
“他在乎的是活下去。
“他知道阿尔比恩现在是一艘正在进水的船。
“船上装满了财宝,但也挤满了只想保住自己那份财宝的老鼠。
“如果是年轻时的艾略特,可能会试图把老鼠都杀光,然后修好船,继续航行。
“但现在的艾略特……他选择了让老鼠带着一部分财宝跳船。”
李维走到电报机前,看着那不断吐出的纸带。
“老鼠走了,船轻了。
“虽然财宝少了一半,但留下的那部分,变成了他修补船只的木板和钉子。
“而且,他借我的手,把那些不忠诚的、动摇的、只会投机的人,全部清理了出去。
“留下的,要么是跑不掉的穷人,要么是死心塌地的保皇党。
“他的统治反而更稳固了。”
沃尔特听得目瞪口呆。
“可是……阁下,这依然是我们赢了啊!我们在抽他们的血!”
“是的,我们在抽血。”
李维点了点头。
“但他在利用这种失血,来治疗坏疽。”
这是一场沉默的交易。
李维得到了流动性,用来建设金平原的工业,用来布局安南的橡胶。
艾略特得到了现金流,用来维持摇摇欲坠的财政,用来把阿尔比恩变成一个铁桶。
双方都没有说话,但都在那张百分之四十的税单上签了字。
“不要小看这位老人。”
李维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杯中黑色的咖啡液面。
“他比帕默那种蠢货危险一万倍。
“帕默想的是怎么升官发财,怎么在地图上多插几面旗子。
“而艾略特……他想的是怎么让这个帝国在失去了争夺霸权的资格后,依然能作为一头猛兽活在这个世界上。”
李维想起了艾略特在记者面前说的那句传话……
茶会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
那个温情脉脉、讲究体面,可以用商业规则来博弈的时代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甚至不惜自残的怪物。
“发电报给古普塔。”
李维突然下令。
“告诉他,准备迎接真正的敌人。
“艾略特拿到了这笔三百万的救命钱,他不会用来反攻内陆,因为那太费钱了。
“他会用来封锁。
“他会把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到海岸线和港口的防御上,切断从海上进入内陆的物资通道。
“虽然我们在西北边境打开了缺口,但仅靠那条漫长的陆路补给线,难以填补整个次大陆的消耗。
“盐、药品、甚至铁钉。
“他要制造一场物资短缺引发的饥荒。
“他要把那几千万张嘴,变成我们的负担。
“这三百万金镑,就是他买来的锁链。”
电报室里,滴答声依然在继续。
那声音在沃尔特听来是金币落袋的脆响,但在李维听来,却像是远处传来的丧钟。
“另外……”
李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帮我准备帝都的行程。
“既然艾略特已经完成了内部整合,那么我也不能再慢悠悠了。
“橡胶……安南……还有那位海军部的朋友。”
李维的眼中闪烁。
“既然阿尔比恩退缩成了刺猬,那我们就去它的软肋上,再捅一刀。”
一八九六年,九月十六日。
在这个阴雨绵绵的日子里,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炮火,也没有成千上万人的冲锋。
只有电报线上流动的电流,和银行柜台上盖下的印章。
但在历史学家眼中,这一天比任何一场战役都更加惊心动魄。
因为它标志着旧时代的彻底终结。
资本不再有国界,但人有。
生存不再靠荣誉,而靠买路钱。
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用百分之四十的代价,为阿尔比恩买到了一张通往新时代的站票。
虽然那位置在厕所门口,虽然满身污秽。
但他毕竟挤上去了。
而李维,则坐在头等车厢里,看着那个满身泥泞的老人,举起了手中的咖啡杯。
致敬对手。
因为只有活着的对手,才配得上这场漫长的博弈。
而在他们之下,是被抽干了血的旧贵族,和即将在封锁线内哀嚎的饥民。
这就是一八九六年的秋天。
丰收的季节,也是凋零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