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惨叫着捂住眼睛,根本看不清敌人在哪里,只觉得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死光。
“开火!盲射!把他们打回去!”
少校在强光中大吼。
机枪开始咆哮,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前方,但这更像是恐惧的宣泄。
但就在这时,仓库最深处的那排大门,轰然打开。
咚、咚、咚。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压过了机枪的咆哮,让大地都随之震颤。
十二个高大的钢铁身影走了出来。
并非先前的一两具,而是整整十二位。
这是阿尔比恩陆军的骄傲,皇家第三魔装铠甲骑士小队。
全封闭式的重型板甲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此刻正流淌着幽蓝色的光辉。
那光辉来自胸甲内部那颗炼金核心泵出的高纯度魔力,如同心脏般搏动。
这是极具古典美感与工业暴力美学的结合体,是帝国征服世界的钢铁权杖。
嗡——
低沉的蜂鸣声响起,斯潘达原初震动在钢铁躯壳内的回响,是死神磨刀的声音。
“清理害虫。”
为首的骑士队长发出了沉闷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面甲传出,不带一丝人类的感情。
在炼金核心的驱动下,这十二具重达半吨的铠甲爆发出了违反物理常识的速度。
他们不需要掩护,因为他们就是移动的堡垒。
骑士们微微屈膝,然后猛地蹬地。
轰!
脚下的水泥地面崩裂,十二道蓝色的流星直接撞开了营地的大门,顶着反抗军乱射的照明弹和流弹,冲向了那群正在狂欢的暴民。
“那是什么?!”
“是钢铁罗刹!是魔鬼!”
反抗军的欢呼声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他们引以为傲的火蛇打在那些铠甲上,直接被那层看不见的金刚护体斗气弹开,连一点漆皮都没蹭掉。
骑士们冲进了人群。
他们举起手中那柄长达两米的巨型斩剑。
那不是用来劈砍的,那是用来砸碎一切的。
剑刃上附着着一层炽烈的白色光芒,那是压缩到极致的斗气。
一剑下去,前面那十几个人连同那头大象,都会被连人带骨砸成肉泥。
这是一场屠杀。
然而。
就在第一柄巨剑即将落下的瞬间。
在那头大象的阴影里,在那群惊慌失措的暴民身后,突然窜出了一群灰白色的影子。
他们没有穿衣服,甚至没有穿鞋。
他们全身赤裸,皮肤上涂满了死人的骨灰,长发纠结成辫,盘在头顶。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枪,而是三叉戟、铁钳,甚至是人类的大腿骨。
那伽苦修者。
这片大陆上最神秘、最狂热的天衣派武僧。
他们常年隐居在喜马拉雅的冰雪或恒河的尸林中,视肉体为虚幻,视死亡为解脱。
这一刻,他们从传说中走出来,迎向了工业时代的钢铁怪物。
“oːm nəməhɪʃɪvəjə!”
领头的一名老苦修者大吼一声,他没有躲避那柄斩落的附魔巨剑,而是猛地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肩膀顶了上去!
噗嗤!
巨剑毫无悬念地切开了他的锁骨,砍进了胸腔,鲜血狂喷。
但他没有倒下。
在那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位老者死死抱住了巨剑的剑身,用牙齿,用断裂的骨头,卡住了那柄无坚不摧的利刃。
“抓住它了!”
老者嘴里涌着血沫,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动手!!!”
在他身后,数十名涂满尸灰的苦修者如同疯魔般扑了上来。
他们不攻击骑士的装甲,因为他们知道那是徒劳。
他们用身体去堵骑士的关节,用铁钳去卡骑士的头盔,用三叉戟去戳刺铠甲连接处的缝隙。
“滚开!肮脏的虫子!”
魔装铠骑士们惊怒交加。
他们挥舞着铁拳,每一次挥动都能打碎一个人的头骨,每一次撞击都能将一具肉体撞成血雾。
但这群苦修者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疼痛,什么是死亡。
一名苦修者的肠子被扯出来了,他依然死死抱住骑士的腿甲,试图破坏膝关节的液压符文。
另一名苦修者的半个脑袋被削掉了,他的手依然将那根铁棍插进了骑士的肘弯里。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献祭。
是用血肉筑成的泥潭,强行拖慢了钢铁洪流的脚步。
“Mahakala……”
在遍地的尸骸与血泊中,一个最为高大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全身漆黑,涂满了油脂与骨灰,双眼如电。
拉文德拉。
他踩着同伴的尸体,踩着那些断肢和内脏,一步步走向了为首的那位骑士队长。
他的眼中没有悲伤,只有焚烧一切的怒火。
“你们的铁皮很硬……”
拉文德拉的声音沙哑,如同地狱的磨盘。
“但我的兄弟们……骨头更硬!”
骑士队长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恶鬼般的男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死伤惨重却依然像蚂蚁一样爬满了铠甲的苦修者。
他的炼金核心在狂躁地跳动。
“疯子……你们这群未开化的野兽!”
骑士队长怒吼一声,长剑一振,将挂在剑上的那具老者尸体甩飞,剑锋直指拉文德拉。
“受死!”
骑士队长爆发了。
胸口的炼金核心光芒暴涨,输出魔力瞬间拉满。
恐怖的斗气顺着剑柄爆发,白色的光焰将周围的雨水瞬间蒸发,带着毁灭的气息劈向拉文德拉。
这一剑,足以断钢!
拉文德拉没有躲。
“Om!”
一声短促的真言。
他不退反进,在那柄巨剑落下的轨迹上,猛地合拢双掌!
空手入白刃!
铛!!!!!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震得周围还活着的反抗军耳膜出血。
气浪炸开,瞬间吹散了周围弥漫的镁粉烟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魔装铠骑士保持着下劈的姿势,那柄足以斩断城门的附魔巨剑,竟然被一双肉掌死死夹在中间!
骑士面甲后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
“什么东西?!”
他能感受到剑身上传来的阻力,那不像是夹住了剑,倒像是这柄剑被浇筑进了万年的花岗岩里。
拉文德拉的双脚深深陷入泥土直至脚踝,全身的肌肉紧绷如铁,皮肤下黑色的血管暴起,如同一条条黑蛇在游动。
数十年阿格霍里地狱苦修打熬出的金刚体魄,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奇迹的资格。
滋滋滋!
剑刃上的斗气在疯狂烧灼着拉文德拉的手掌,焦臭味弥漫。
但拉文德拉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发出一声狂笑。
“给我……下来!”
他双臂猛地发力,咔吱一声,那柄附魔巨剑的剑身,竟然在两股怪力的挤压下发生了扭曲。
重达半吨的骑士队长,竟然被这股蛮力扯得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栽去。
骑士的反应极快。
他松开剑柄,那只被符文板甲包裹的钢铁拳头,裹挟着千钧斗气,重重地轰向拉文德拉的头颅。
拉文德拉没有躲。
他扔掉巨剑,竟然用自己的额头,狠狠地撞向了那只钢铁铁拳!
咚——!!!
这一声闷响,像是两颗实心铁球在空中对撞。
拉文德拉被震退了三步,额头上渗出一丝黑血,但他的头骨没有碎。
而那个骑士队长也倒退了两步,那只轰出重拳的钢铁护手,竟然被撞出了一个凹坑!
“这不可能!!这是人类的头骨?!”
骑士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拉文德拉已经像一条黑色的巨蟒般缠了上来。
贴身短打,肢体绞杀!
拉文德拉的身体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姿势扭曲着,避开了骑士肘部的撞击,整个人贴在了那厚重的板甲上。
“rəktə… pʰət!”
他手中的金刚杵,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咒力,如同毒蛇吐信,精准而狠毒地点在了魔装铠胸甲的一处符文节点上。
那是灵脉流动的交汇点。
虽然金刚杵无法击穿这层厚重的附魔板甲,但那股阴毒的异种咒力,却透过金属的震动,直接传导进了内部。
滋滋滋!
铠甲表面的符文忽明忽暗,正在流转的斗气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该死!他在干扰魔力回流!”
骑士惊怒交加,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往肺里灌了一口粪水,呼吸都变得阻滞起来。
轰!轰!轰!
战场中央,魔神互殴。
所有人都看傻了……
神话时代的战争正在此刻重演。
一边是炼金术与重工业的结晶,拥有超绝体力和绝对防御的钢铁罗刹。
一边是肉身成圣,背负着无数同伴牺牲的忿怒金刚。
拉文德拉一拳轰在骑士的腰甲上,打得钢板凹陷。
骑士反手一肘砸在拉文德拉的背上,砸得他喷出黑血。
这群苦修者真的做到了……
凭借着数十条性命的填补,凭借着拉文德拉的金刚之躯,他们硬生生将这支足以横扫千军的魔装铠小队,死死拖在了仓库门前的烂泥地里。
然而,就在这两位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凡人们的闹剧还在继续。
“别看了!快放神管!”
阿克巴的堂弟在另一头大象上喊道,虽然他的大象已经被吓尿了。
“左翼!左翼去两个人,把那个……那个会发光的法宝再放几个!”
“右翼!那头牛怎么停下了?去个人推它一下!它是我们的先锋!”
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混乱。
一边是神魔厮杀,血肉横飞。
一边是反抗军在强光中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人在放烟花,有人在捡破烂,还有人在试图把受惊的牛赶向敌人的阵地。
然而,运气总是眷顾那些足够抽象的人。
一枚被射偏了的照明弹,原本是朝着骑士飞去的,却被两人交手激起的气浪吹歪了。
它像是一只灵活的老鼠,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钻过了一道被炸开的铁丝网缺口,又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最后不偏不倚地……
钻进了一号仓库的通风口。
因为雨停了,为了防止棉花发霉,阿尔比恩人特意打开了所有通风口进行换气。
一号仓库里,堆放着五千吨特级长绒棉。
两千度的高温……
落在了干燥的稻草上,上面是蓬松的棉花。
不需要任何引燃物,不需要任何助燃剂。
轰!
不是爆炸,是爆燃。
一号仓库的窗户瞬间被红色的火光冲破,巨大的火舌像是一条苏醒的火龙,直接舔舐到了旁边的二号仓库。
“着火了!着火了!”
阿尔比恩士兵惊恐地大喊。
正在死斗的骑士队长猛地回头。
透过面甲的观察缝,他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
“该死!棉花!!!”
他的任务是保护这批价值连城的资产,而不是跟一个打不死的野人摔跤。
“去救火!把那些火源踩灭!”
骑士队长试图脱离战斗。
但拉文德拉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想走?”
大黑天发出一声狞笑,他不顾刚刚被重击断裂的肋骨,整个人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他像是一把锁,死死缠住了那具钢铁身躯,双臂勒住了骑士的脖颈关节。
而在他周围,那几个还幸存的苦修者,也发出了最后的吼声,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其他骑士的腿脚。
“让它烧!!!”
拉文德拉在骑士耳边咆哮,声音如同恶鬼。
火光冲天,热浪滚滚。
对于魔装铠来说,这种环境是致命的。
虽然附魔板甲能抗住高温,但内部精密的炼金核心和灵脉回路,对温度极其敏感。
一旦环境温度过高,就会导致核心过热,甚至熔毁。
骑士队长看着眼前这片迅速蔓延的火海,还有身上那个像疯狗一样咬着不放的苦修者。
他感觉到胸口的炼金核心正在疯狂报警,输出功率开始大幅下降,面甲上的符文开始闪烁红光。
如果再待下去,这套价值昂贵的铠甲就会变成一口煮熟骑士的铁棺材。
他输了……
不是输给了力量,而是输给了这群疯子!
“撤退!全员撤退!”
骑士队长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全身斗气爆发,终于将拉文德拉震飞出去。
他没有再追击,而是带着剩下的队员,狼狈地转身就跑。
“疯子!你们这群疯子!这可是两万吨棉花!那是金山!”
“为了面粉!”
回答他的,是反抗军震天的欢呼声。
火势已经失控,阿尔比恩军队开始溃逃。
哪怕是无敌的魔装铠,也不敢在几千度的火场里停留。
他们丢下了阵地,丢下了那些还没烧着的棉花,狼狈地向码头跑去。
而反抗军并没有追击。
因为他们真的冲进了仓库。
“面粉呢?怎么全是这种白色的草?”
一名反抗军冲进还没烧着的四号仓库,用刀划开一个包,里面露出了雪白的棉花。
“这能吃吗?”
他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呸地吐了出来。
“骗子!阿尔比恩人是骗子!这里没有面粉!”
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既然不能吃,既然不是面粉,那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烧了!把这些骗人的东西都烧了!”
“烧给大黑天!让他惩罚这些骗子!”
拉文德拉跪在火光中。
他看着满地的苦修者尸体,看着那几个被骑士撕碎的兄弟。
他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黑血染遍了全身。
他看着那些狂热的饥民,看着那几个不得不撤退的钢铁背影。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赢。
如果不是这把火,如果不是那个意外的烟花,光凭他们这几十条命,根本填不满那个钢铁深渊。
那伽苦修团,今夜近乎全灭。
但结局就是结局……
两万吨棉花。
这是旁遮普邦整整一个季度的产量,是曼彻斯特三十家纺织厂半年的原料,是支撑阿尔比恩帝国财政报表的一根支柱。
在这个疯狂的夜晚,在一群为了寻找面粉而不得的饥民手中,变成了一场最为昂贵的篝火晚会。
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即使是在五十公里外的村庄,也能在夜晚看到那被染红的天际线,闻到风中传来的那股焦糊的味道。
金钱在燃烧……
……
八月一日。
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
李维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记号笔。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战报,上面详细地描述了贝拿勒斯的那场大火,以及那场骑士与罗刹的对决。
“两万吨。”
李维低声念出了这个数字。
“加上之前在各处零敲碎打烧掉的,以及因为铁路瘫痪而烂在田里的……”
李维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个数字。
“阿尔比恩今年的棉花供应链,已经出现了百分之四十的缺口。”
百分之四十。
对于一个庞大的工业帝国来说,这不仅仅是少做几件衣服的问题。
这意味着工厂停工,意味着工人失业,意味着银行的坏账,意味着期货市场的崩盘!
李维抬起手,在日历上的七月三十一日那个格子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句号。
七月结束了。
那个属于阿尔比恩的,充满傲慢与自信的七月,结束了。
“赫尔曼。”
李维没有回头,对着正在角落里闲着没事摆弄一台打字机的技术狂人喊道。
“怎么了?我的车又出问题了?”
赫尔曼抬起头,满脸油污。
“不,你的车很好。”
李维转过身,靠在地图架上,手里把玩着那支红笔。
“我是想说,通知可露丽和安帕鲁。
“尽快把我们在中立国账户里的资金,从做空棉花期货,慢慢转移到做空伦底纽姆的银行股上。”
“为什么?棉花不是还没跌到底吗?”
赫尔曼虽然不懂金融,但也知道现在棉花是暴利。
“因为棉花已经变成灰了。
“当实物变成了灰烬,那张代表着实物的提货单,哪怕印着女王的头像,哪怕盖着总督的印章,它也只是一张废纸。”
李维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正在繁忙施工的双王城。
这里的烟囱在冒烟,那是工业。
而婆罗多的烟囱也在冒烟,那是溃烂。
“信用是建立在物质基础上的。”
李维淡淡地说道。
“帕默子爵以为他封锁了消息,就能维持住那张纸的价值。
“但他忘了,火光是捂不住的。
“当伦底纽姆城的绅士们,发现他们手里的股票换不来一磅棉花的时候……
“那才是真正的战争开始的时候。”
李维拉上了窗帘,遮住了外面的阳光,让办公室陷入了一片昏暗的静谧中。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信心的崩塌更昂贵。
“下一个月,会很精彩。”
……
同一时刻。
伦底纽姆,金融城。
虽然还没有收到官方的确切消息,虽然帕默子爵的电报依然在粉饰太平。
但是,一种名为恐慌的气味,已经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开始在这座世界金融中心最阴暗的角落里滋生,蔓延,准备啃噬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黄金大厦的基石。
一张没人要的棉花提单,被风吹落在交易所门口的积水中,被路过的马车碾进了泥里。
没有人弯腰去捡。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块正在疯狂跳动的报价板。
那上面的红色数字,像是一道道伤口,正在流血。
一八九六年的八月一日。
旧世界的一角……
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