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于你坐在这里。
“在于你手里握着这支笔。
“只要你握着这支笔,只要你管着这本账。
“洛林家族也好,其他的什么家族也好。
“他们只能求着你,敬着你,怕着你。
“因为他们需要在这个新秩序里分一杯羹,而切蛋糕的那把刀,在你手里。”
李维伸出手,轻轻帮她把脸颊边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所以,别去想怎么讨好他们,也别去想怎么在晚宴上表现得体。
“你不需要。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做那个全帝国最精明、最厉害的财政官。”
可露丽睁开眼睛。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眼神里那种迷茫和不安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是被认可,被信任,被偏爱后才会有的光彩。
她转过身,看着李维。
“你这是在给我灌迷魂汤吗?”
可露丽吸了吸鼻子,故意做出一副嫌弃的样子,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这叫战略忽悠。”
李维笑了。
“不过这次我说的是实话。”
“哼~!”
可露丽转回身,重新拿起笔。
“看在你按摩技术还不错的份上,我就勉强信你一次。”
她看着桌上最后几行数据。
“还有最后一点,算完这个,总体战的后勤模型就完整了。”
“加油。”
李维就在她身后站着,没有走开。
他就那样静静地陪着她。
像是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半小时后。
“好了。”
可露丽放下了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拿起那厚厚的一叠整理好的数据,递给身后的李维。
“检查一下现在这部分吧,李维阁下……这就是你要的,能砸死那帮老顽固的石头。”
李维接过那一叠纸。
“完美。”
李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桌子最显眼的位置。
“这周有你帮忙,周一的陆大,将会是一场屠杀。”
当然,之后也得多喊几个帮手来帮忙了。
不能给可露丽真累着了!
这般想着,他看了看挂钟。
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太晚了。”
李维看着可露丽。
“回去不安全,而且……你也累了。”
可露丽愣了一下。
她的脸瞬间变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我……我有马车在外面等……”
“让马车回去吧。”
李维走到旁边的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军大衣。
他走过来,把大衣披在可露丽身上。
大衣很大,把她娇小的身躯完全裹住了,上面带着李维身上的味道。
“这里的沙发虽然有点硬,但还算干净。”
李维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卧室。
“今晚就在这儿睡吧。”
“这……这怎么行……”
可露丽有些结巴。
“这是军官宿舍……要是被人看见……”
“看见怎么了?”
李维一脸的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无赖。
“我的财政顾问为了帮我赶制一份关乎国家安危的重要报告,通宵加班,最后累倒在工作岗位上。
“这难道不是一种值得歌颂的敬业精神吗?”
“你……”
可露丽被他的歪理逗笑了。
“歪理邪说。”
但她没有拒绝。
她确实累了。
而且,她不想走。
不想回到那个让她感到无形压力的地方。
她想待在这里。
“那你睡哪儿?”
可露丽小声问道。
“我?”
李维指了指房间里长沙发。
“我有毛毯,还有这些书。”
他拍了拍那堆军事年鉴。
“对于我来说,这已经高级酒店的待遇了。”
可露丽看着他。
良久……
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打扰了。”
这一夜。
贝罗利纳的军官宿舍里,灯光亮了很久才熄灭。
没有什么旖旎的风光,也没有什么越界的举动。
可露丽缩在被子与军大衣的组合里,躺在床上,睡得无比安稳。
这是她回到帝都后,睡得最香的一觉。
而李维双手枕着脑袋,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可露丽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那轮被工厂烟雾遮挡得有些模糊的月亮。
他的心里也很平静。
他在想周一的演讲,在想林塞大区的铁路,在想未来的战争。
但更多的时候,他在想隔壁这个睡着的人,和某个性格与她截然相反的魔王。
“我还真该死啊……”
……
四月二日。
奥斯特帝国,帝都贝罗利纳。
陆军大学今天有些不同寻常。
这座军事学府,百年来一直是帝国战争大脑的孵化器。
往日里,这里只有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员,或者夹着教案一脸严肃的战术教官。
但今天,陆军大学门口的车道被堵死了。
皇室马车,各个集团军的黑色公用马车,以及挂着枢密院通行证的黑色马车,它们排成了一条长龙。
但并没有嘈杂的喧哗。
所有下车的人,无论是肩扛将星的将军,还是衣冠楚楚的文官,都保持着一种沉默。
他们整理着衣领,压低了帽檐,快步穿过拱门,涌入那座第一阶梯教室。
今天不是常规的战术复盘,也不是新式武器的推介会。
今天是总体战理论的第一次公开阐述。
……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陆军大学第一阶梯教室。
这里已经座无虚席。
深原野灰色的军服汇成了一片海洋,金色的肩章和领花在灯光下闪烁着光泽。
在阶梯教室的第一排,坐着这个帝国真正的掌权者们。
最中间的位置属于皇室。
威廉皇太子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勋章的常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藏着一种即将看到好戏的期待。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刚刚回国的帝国第二皇女,希尔薇娅殿下。
她今天没有穿裙装,而是穿了一套改制的修身骑马装,银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
她没有像哥哥那样正襟危坐,而是身体微微后仰,眼神已经开始巡视领地,扫视着后排那些交头接耳的军官。
在希尔薇娅的身侧,是可露丽。
她此刻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并没有记录即将开始的会议内容,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个圆圈。
可露丽的脑子里还在盘旋着那晚宿舍里的事情。
虽然在那之后,她跟李维谁都没提,后面一直都在忙着课题工作组的事情。
在皇室成员的右手边,坐着枢密院的代表。
国防大臣作为皇帝陛下在军队的制衡之一,他本能地对任何试图扩大军队权力的理论感到警惕。
而在最边缘的位置,坐着两名军装笔挺的军官。
宪兵司令部司令,施特劳斯少将。
宪兵总局局长,穆勒上校。
这两位帝国强力部门的头头,坐得比谁都直。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疑惑,只有骄傲。
因为即将走上那个讲台的人,是从宪兵走出去的,是他们宪兵系统培养出来的。
而在第一排的正中央,也是距离讲台最近的地方,坐着一群气场最强的人。
帝国陆军总参谋部的高层。
他们和李维在金平原搞的那个联合参谋部有着本质的区别。
金平原那个充其量是地方的指挥所,而这里,是帝国百万陆军的大脑。
坐在中间的,是帝国陆军总参谋长,赫尔穆特元帅。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
他没有参与周围人的讨论,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元帅权杖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
但他身边的几位上将和中将却在低声交流。
“那个所谓的总体战手稿,你们看了吗?”
说话的是军需总监,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的中将。
“看了,很激进。”
旁边负责作战规划的上将回答道。
“把国家变成工厂,把平民变成零件……他在否定决战的艺术,他认为战争是可以被计算的,这简直是把我们变成了会计。”
“但你不能否认,他在金平原做到了。”
另一位负责后勤的中将插话道。
“因为法兰克,他就调动了那个大区所有的火车,把一百二十万吨粮食投放到邻居家的市场上……这种调度能力坦白说,总参谋部现在的动员计划做不到。”
“那是地方层面的小打小闹,如果是全面战争,对方是阿尔比恩、大罗斯乃至整个圣律大陆的话,这种精密的计算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错,谁知道整个体系会不会崩溃……战争充满了迷雾,不是靠计算就能打赢的。”
负责作战规划的上将皱起眉头反驳着。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赫尔穆特元帅突然开口了:
“是不是靠计算,听听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但周围的将军们瞬间闭上了嘴,坐直了身体。
赫尔穆特元帅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金色的怀表。
咔哒……
表盖弹开。
“还有一分钟。”
元帅看着表盘,淡淡地说道。
“我不关心他的理论是否激进,我只关心一件事……他能不能告诉我,在堑壕和机枪已经让进攻变成自杀的今天,帝国该如何赢得下一场战争。”
老人的话,让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
此时此刻。
陆军大学的主教学楼外。
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台阶前。
车门打开,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长筒军靴踏在了地面上。
李维走下了马车。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奥斯特陆军中校制服。
深原野灰色的面料剪裁得体,紧紧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
领口上,两枚银色的星徽在深红色的领章衬托下格外醒目。
而在他的右胸,挂着含金量满满的勋章——
皇室忠诚服务大十字勋章,金橡叶勋章,银制帝国英勇执法勋章,铜制实务贡献勋章……
这些靠在办公室里喝茶可是换不来的。
李维整理了一下袖口,抬头看了一眼这座的军事学府。
两年前,要是他从这里路过,那他只是一个刚刚从法学院毕业,被分配到宪兵准尉。
那时,这里的哨兵绝不会正眼瞧他……
而是会站得更精神、更端正……
两年后,他回来了。
不是作为学生,也不是作为旁听者。
而是作为规则的制定者。
“图南,讲义。”
一直跟在身后的理查德递过来一个黑色的皮夹。
理查德今天也穿上了正装,虽然那一身肌肉把军服撑得有些变形,但他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谢谢。”
李维接过理查德递来的讲义。
“还这么轻松?也对,这种场面,吓不到你。”
李维没有说话,他迈开步子,踏上了台阶。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脚步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
走廊两侧挂着历代名将的画像。
那些留着大胡子、挂满勋章的老男人们,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个年轻的闯入者。
李维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
那里是过去,也是未来。
他心里没有紧张,没有惶恐,甚至没有那种所谓的终于要证明自己的激动。
李维很期待……
他很期待能给这里带来什么变化。
走到大门前,李维停下了脚步。
两名负责守卫的宪兵看到来人,立刻挺直了腰杆。
啪!
宪兵猛地敬礼,然后转身,用力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大门。
光线从门缝中涌出,带着数百道目光的重量……
李维深吸了一口气。
他迈步走了进去。
原本还有些许窃窃私语的阶梯教室,在他跨入门槛的那一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几百个帝国最聪明的大脑,此刻都聚焦在这个年轻的中校身上。
有怀疑,有审视,有期待,也有敌意……
李维对此视若无睹。
他穿过长长的过道,目不斜视。
军靴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他走过宪兵司令施特劳斯和穆勒上校身边,微微颔首。
走过可露丽身边时,那个女孩抬起头,眼中的焦虑似乎消散了一些。
到希尔薇娅和威廉皇太子身边的那会儿,这两位皇室成员对他投来了鼓励的目光。
最后,他走过第一排,走过赫尔穆特元帅的面前。
那位老人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盯着李维。
李维停下脚步,侧过身,对着这位帝国军界的活化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赫尔穆特元帅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那是对军阶和礼节的回应,也是一种无声的许可。
李维放下手,转身,大步走上了讲台。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巨大的黑板,面前是整个帝国的军事精英。
他没有去拿粉笔,也没有做自我介绍。
他只是双手撑在讲桌上,用一种平静,但足以穿透整个大厅的声音说道:
“诸位。”
李维环视全场。
“以前的战争,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