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
皮埃尔的声音很平静,看着跟以前不一样的勒内。
这是他最忠诚的战友,也是过去最冲动的学生。
“但这不仅仅是收买,勒内……如果只是给钱,人们吃了饭还会砸锅,但现在他们做的,比那更可怕。”
皮埃尔指了指那些正在被分派任务的工人们。
“看看他们干的活,修路、扩建车站、疏通河道……每一项都是在增加这个国家的运转效率。
“李维没有摧毁法兰克,他在重塑法兰克。
“他在建立一个生态。”
“生态?”
勒内有些不解。
“对,生态。”
皮埃尔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报纸递给勒内。
报纸的头版不再是关于查理王储发疯的花边新闻,而是一篇署名为法兰克国家战略研究室的文章,标题是《论工业化协同与国家生存的关系》。
文章里没有赞美奥斯特,也没有贬低法兰克。
它只是冷冰冰地列举了许多数据。
比如悲观地表示法兰克的铁路效率是奥斯特的百分之四十,港口吞吐量是阿尔比恩的百分之三十。
文章指出,如果不进行彻底的基建升级和体制改革,法兰克将在五年内沦为三流农业国,被列强瓜分。
而奥斯特提供的技术援助和现在的复兴基金,是法兰克最后的机会。
“他在告诉所有人,在这个生态里,法兰克必须依附于奥斯特的工业体系才能生存,他不是在强迫你当奴隶,他是在告诉你,这是可以看见的一条不被饿死和不被人欺负的路。”
皮埃尔看着远处正在指挥交通的警察,他们偶尔会跟路人互相递烟。
“他在消除对抗意识。”
皮埃尔感到一阵寒意。
“现在,李维正在让每一个法兰克人潜移默化地接受一个事实……奥斯特人留下来帮助我们,我们的日子才会好。
“当那个修铁路的工人拿到工资,当那个小店主因为物流通畅而赚到钱,当那个学生因为学了奥斯特语而进入外企工作……
“谁还会去街垒?谁还会去革命?”
勒内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忙碌而有序的人群,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如果敌人是拿着枪的士兵,他敢冲上去拼命。
但敌人是发着工资、修着铁路、让城市变好的建设者,这让他手里的枪不知该指向哪里。
“那我们该怎么办?”
勒内问。
“难道就这样看着?”
“不。”
皮埃尔摇了摇头,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记得李维那天在黑板上写的字吗?Critique et autocritique……
“还有他说的那句…去学习这台机器的运作原理。
“勒内,我们输了…不仅仅是输在力量上,更是输在认知上!我们过去的革命太幼稚了,只有破坏,没有建设!
“既然李维在帮助法兰克搭建这个生态,那我们就进入这个生态。”
皮埃尔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向招募点走去。
“你要干什么?”
勒内拉住他。
“去应聘。”
皮埃尔回答得很干脆。
“复兴基金下属有一个社区互助委员会,专门负责协调工人纠纷和物资分配……那里需要识字、懂管理、有威望的人。
“我要去那里工作。”
“你去给王室打工?!”
勒内瞪大了眼睛。
“我去学习。”
皮埃尔纠正道。
“我要去看看,这台名为国家的机器到底是怎么运转的……我要去掌握那些数据,去了解那些流程,去积蓄我们的力量。
“而且……”
皮埃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迷茫的年轻人。
“如果我们不去占领那些位置,难道让那些投机分子去占领吗?至少我们在那里,能保证工人们少受一点盘剥,能保证那十二亿法郎真正用到实处。
“这也算是……保存火种吧。”
说完,皮埃尔大步走向了招募点。
勒内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皮埃尔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领袖变得有些陌生,却又前所未有的高大。
最终,勒内叹了口气,压低帽檐,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我,我也去……听说那个铁路扩建项目需要懂测绘的,我学过一点。”
……
与此同时,香榭公馆三楼的阳台上。
李维手里拿着一杯热茶,俯瞰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虽然看不到,但远处的卢泰西亚东站,那里此刻应该是蒸汽升腾,列车正在源源不断地驶入。
而塞纳河畔,密密麻麻的工人队伍像是一条灰色的长龙,正在清理淤泥。
这座城市不再喧嚣,也不再充满火药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有节奏的轰鸣声。
如果要去形容,大概就是工业齿轮开始咬合的声音。
“这就是你要的效果吗?秩序,以及……沉默。”
贝拉公主,现在应该称之为宫廷秘书长,或者说摄政公主,此刻走到了李维身边。
她今天穿着一套深色的职业装,少了几分皇室的柔美,多了几分行政官僚的冷硬。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签署的文件,那是关于第一批招聘人员的安置报告。
“短短三天,治安案件下降到了半年多来的最低点……甚至连最混乱的东区,那里的巡警都报告说街上看不见闲逛的暴徒了。”
贝拉看着下面的街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也带着一丝作为统治者的复杂情绪。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父王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也许我们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因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尊严的前提是生存,殿下。”
李维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
“当一个人有了具体的工作,有了对明天晚餐的确定预期,他的怒火就会冷却,转而变成一种更实际的算计……算计怎么把活干完,怎么拿到那份津贴。
“这时候,暴动对他来说就不再是宣泄,而是成本。
“因为一旦乱起来,工程停了,那个还没到手的罐头就没了。”
李维指了指远处那个看不见,但正在扩建的站台。
“而且,您不觉得这很美妙吗?
“原本用来摧毁这个国家的愤怒力量,现在变成了建设这个国家的动力。
“那些扩建的站台,是为了下个月从奥斯特运来的重型设备;那些疏浚的河道,是为了让五千吨级的货轮能把法兰克的物资运往婆罗多。
“这不仅仅是给了他们一口饭吃。
“这是在让他们亲手拯救现在的法兰克。”
贝拉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侧过头,看着李维的侧脸。
“有时候你的手段虽然温和,但逻辑冷酷得让我害怕,图南阁下……你似乎把每个人都变成了一个零件,一个为了那个庞大计划运转的数字。”
“如果是为了对抗那种不论是来自外部威胁的,还是来自内部混乱的毁灭性打击……”
李维转过身,直视着贝拉的眼睛。
“哪怕是变成零件,也比变成废墟下的瓦砾要好,不是吗?”
贝拉没有反驳。
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残酷的慈悲,但确实有效。
“对了。”
贝拉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文件夹的最下面抽出了一张特殊的申请表。
“刚刚收到的报告,那个叫皮埃尔的学生领袖……那个在索邦大学跟你辩论的年轻人,今天上午去圣安东尼区的招募点应聘了。”
贝拉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申请加入社区互助委员会……下面的官员有些拿不准,毕竟他在档案里是激进分子,是不稳定因素。
“要拒绝他吗?或者把他安排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岗位上监控起来?”
“拒绝?为什么要拒绝?”
李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警惕,反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良材的欣慰。
“殿下,那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人才?”
贝拉有些不解。
“他可是天天喊着要推翻……”
“那是过去,因为他只看到了问题,却没看到解决问题的路径。”
李维打断了她,走回栏杆旁,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他在索邦大学能组织起几千人的演讲,说明他有极强的组织能力和号召力……他敢当面质疑他人,说明他有独立的思考能力!而现在,他没有选择继续煽动对抗,而是选择去应聘……”
李维指了指那张申请表。
“这说明他听懂了,他开始尝试理解现实了。”
“可是,让他掌握基层的权力,万一他借机发展势力……”
“那就让他去掌握!”
李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不仅要让他去,还要重用他!告诉下面的官员,只要他肯按规则办事,就给他权限!让他去管理那几千个工人,让他去负责最复杂的物资分配,让他去面对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和刁钻的投诉!”
贝拉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你是想用繁琐的公务……磨平他?”
“不,是帮助他。”
李维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理想主义者往往死于云端,或者死于泥潭。
“但如果他能在泥潭里打滚之后,依然没有放弃理想,反而学会了修路、架桥、算账、管理……
“那他就从一个只会破坏的革命者,变成了一个懂得建设的行政官僚。
“殿下,未来的法兰克,或者说未来的我们……”
李维特意加重了【我们】这个词。
“最缺的就是这种人。
“那些旧贵族太傲慢,不懂底层;那些旧官僚太腐败,不懂效率。
“我们需要像皮埃尔这样的人,既有热血,又懂工业化逻辑……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真正成为连接奥斯特体系和法兰克民众的关节。”
李维看向远方,仿佛透过层层迷雾,看到了那个正在走进招募点的年轻背影。
“这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考验。
“如果他被现实击垮了,变成了庸俗的贪官,那他就是个废品。
“但如果他撑住了,如果在面对真实复杂的,甚至有些丑陋的基层治理后,依然能干得漂亮……”
李维转过身,对着贝拉举起茶杯,像是在提前庆祝。
“那么恭喜您,殿下……您将收获一位未来的宰相之才。
“而我们,将收获一位能真正理解新秩序的……朋友。”
贝拉听着李维的话,看着那张申请表,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在那张申请表上重重地签下了【批准】两个字。
“我明白了。”
贝拉合上文件夹,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
“这不仅仅是招募,这是在为未来……蓄水。”
也是在埋雷!
贝拉心里想到了这个。
李维在给法兰克里埋了雷,也相当于上了另外一道保险。
防止王室突然间的变卦……
“没错。”
李维微笑着回应。
“既然我们要造一艘前所未有的大船去撞开旧世界的冰山,那这水自然是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