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贝尔二世冷哼了一声。
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是卢泰西亚的第二宫廷了。
法兰克的权贵们,那些平日里高喊着爱国的大臣和将军们,现在正排着队去拜访那个年轻的奥斯特少校。
因为那里有粮食,有钱,有那个该死的、却又诱人无比的婆罗多计划。
菲利贝尔对此感到屈辱,但他无能为力。
甚至连他自己,不也是那个年轻人的俘虏吗?
那天在御前会议上,当李维把那张婆罗多的地图拍在桌子上,当众人说出那句“天佑法兰克”的时候,菲利贝尔就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很彻底。
那个年轻人看穿了他外强中干的本质,看穿了他对失去王位的恐惧。
粮食,那是李维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婆罗多计划,那是李维给他画的大饼。
他不得不吃,不得不钻。
“只要能保住王位……”
菲利贝尔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要法兰克不乱,只要能度过这次危机……奥斯特人毕竟是外人,他们不可能永远控制这里!等拿到婆罗多的黄金,等军队重新吃饱饭,我还有机会……”
这是一种卑微的自我安慰。
但现在,连这个安慰都变得岌岌可危。
因为查理。
那个疯子王储如果是这种状态,别说去执行婆罗多计划了,他只要一露面,只要在公众面前喊出那句烧掉工厂,法兰克的股市就会崩盘,那些刚刚被安抚下来的资本家就会立刻倒戈。
甚至李维……
那个精明的奥斯特人,会容忍一个疯子破坏他的投资吗?
绝对不会。
菲利贝尔太了解那种眼神了。
那天在会议上,李维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
如果这头猪不听话,或者这头猪生了病,那个屠夫会毫不犹豫地换一头。
换谁?
小路易?
他其实早就有这个准备了。
只是路易才十岁,还是个孩子。
如果让路易正式成为王储,一旦他这个父亲有什么意外,那就意味着漫长的摄政期,意味着权柄旁落,意味着主少国疑。
到时候,法兰克就会变成各方势力撕咬的战场。
菲利贝尔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幅描绘太阳王征战四方的油画。
画里的太阳王威风凛凛,脚下踩着敌人的尸体。
而他,菲利贝尔二世,却被自己的儿子气得要吃安神药,低头去求外国人来帮忙。
“我是法兰克的罪人吗?”
他问自己。
可没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像是在呜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通报声。
“陛下,贝拉公主殿下求见。”
贝拉?
菲利贝尔愣了一下。
她来做什么?
但他随即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乱糟糟的家庭里,贝拉是他唯一的慰藉了。
这个女儿聪明、懂事、识大体。
虽然这次也被卷进了和奥斯特人的谈判里,但菲利贝尔二世觉得,贝拉替他分忧了。
毕竟,比起那个疯疯癫癫的查理,贝拉至少是个正常理智的王室成员。
而且,她马上就要嫁到撒丁王国去了。
想到这桩婚事,菲利贝尔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这是一步好棋。
撒丁王国虽然不算强国,但它控制着南方的港口。
通过联姻,法兰克可以获得一个稳定的南方盟友,甚至可以利用撒丁的商船队来辅助那个婆罗多计划。
而且,把贝拉嫁出去,也能让她远离卢泰西亚这个是非之地。
这是作为一个父亲,最后能为女儿做的一点保护了。
“让她进来吧。”
菲利贝尔坐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威严的国王,而不是一个疲惫的老人。
大门打开。
贝拉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没有戴太多的首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菲利贝尔二世觉得今天的女儿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以前的贝拉,虽然聪明,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身为公主的端庄与柔弱。
在面对他这个父王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撒娇和顺从。
但今天,她走进来的步伐很稳,稳得像个去谈判的使节。
她的身后跟着卢卡斯。
那位近卫骑士团的团长依旧面无表情,没有像往常一样进来行礼,而是反手关上了房门,然后站在了门边阴影里。
这个举动让菲利贝尔心里微微跳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蔓延开来。
“父王。”
贝拉走到书桌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这么早就来打扰您,我很抱歉。”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事,贝拉。”
菲利贝尔挤出一丝慈祥的笑容。
“是不是为了婚纱的事?我听礼宾司说,撒丁那边送来的样衣你不满意?没关系,不喜欢就换,让裁缝重新做……你是法兰克的长公主,出嫁必须体体面面……”
“父王,我不是来谈婚纱的。”
贝拉打断了他。
菲利贝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女儿,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关于待嫁新娘的羞涩或者期待,只有一种冷冰冰的理智。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那桩婚事。”
贝拉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我想请求您,取消我和撒丁王储的婚约。”
“胡闹!”
菲利贝尔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在说什么疯话!正式订婚日都定下来了,国书都换了,撒丁那边的使团下周就要到了!这个时候取消?你是想让法兰克在外交上变成笑柄吗?你是想让撒丁王国彻底倒向奥斯特或者阿尔比恩吗?”
他有些生气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已经够烦了,没想到连最懂事的女儿也来给他添乱。
“贝拉,我知道你可能有点恐婚,或者对那个撒丁王储不了解……但我看过他的资料,是个老实人,喜欢收藏古董,性格温和!你嫁过去不会吃亏的!而且这是为了国家……”
“正是为了国家,父王。”
贝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打断了菲利贝尔的训斥。
“正是为了法兰克,我不能嫁。”
“你……”
“父王,您看看现在的局势。”
贝拉向前走了一步,她的气势竟然逼得菲利贝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国内饥荒,暴乱不断!奥斯特人虎视眈眈,那个李维·图南用粮食和婆罗多计划绑架了我们!
“在这个时候,王室需要人!需要能够稳定局面、能够和各方势力周旋的人!
“您看看您的身边……查理哥哥疯了!他刚才是不是又来找您闹了?他是不是说要烧掉工厂?
“小路易还不到十岁,他懂什么?他连财政赤字是指什么都不明白!
“如果您把我嫁出去了,嫁到那个偏远的撒丁岛去……那这里怎么办?卢泰西亚怎么办?
“当奥斯特人步步紧逼的时候,当那些贪婪的贵族想要瓜分利益的时候,当查理哥哥发疯想要毁灭一切的时候……
“谁来帮您?”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环重锤一般砸在菲利贝尔的心口。
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贝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心里最深的恐惧。
是啊……
谁来帮他?
查理是指望不上了,路易还小。
如果贝拉走了,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独自面对那群豺狼虎豹。
但是……
“可是……那是国策……”
菲利贝尔的声音弱了下来,变得有些干涩。
“我们不能失信于人……而且,如果你不嫁,奥斯特人那边……”
“奥斯特人那边,我已经谈好了。”
贝拉淡淡地说道。
这一句话,让菲利贝尔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谈好了?
什么叫谈好了?
“你去见了李维·图南?”
“是的,父王。昨晚刚见。”
贝拉没有任何隐瞒,甚至可以说是坦荡得让人心惊。
“我和图南阁下进行了一次深入的交流。关于婆罗多计划,关于法兰克的未来,也关于王室的稳定。”
贝拉顿了顿,观察着父亲的表情。
“图南阁下认为,相比于一个远嫁撒丁的王后,法兰克现在更需要一位能够留在卢泰西亚,能够协助国王陛下处理政务,能够理解工业文明,并且能够保证两国合作顺利进行的公主。”
轰!
菲利贝尔二世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公主?
然而他听到的是另外一个词——
“摄政!”
这个词太重了。
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只有当国王年幼或者无能的时候,才会出现摄政。
而现在,他还在位,查理虽然疯了但名义上还是王储。
贝拉想要摄政?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权力的转移!
菲利贝尔看着眼前的女儿,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还是那个只会弹琴、在他膝下撒娇的贝拉吗?
她的眼神里那种冷静,那种对权力的渴望,那种毫无畏惧的姿态……
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那个把他逼到墙角的李维·图南。
“是你……还是他?”
菲利贝尔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那个奥斯特人的意思?”
“这重要吗,父王?”
贝拉反问。
“重要的是,这是唯一的出路。
“奥斯特人不喜欢查理哥哥,因为他反对工业化。如果查理哥哥继续闹下去,李维·图南会怎么做?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会换人,甚至会让法兰克改朝换代。
“而我,是他们可以接受的人选。
“我有王室血统,我有您的信任,我也愿意配合他们的计划。
“只要我留下来,辅佐您跟路易,我们就能稳住奥斯特人,能保住路易的未来,也能保住……您的王位。”
贝拉走到了书桌边,直视着菲利贝尔那双浑浊的眼睛。
“父王,您老了。
“您斗不过那些人的。
“您需要我。
“我也需要权力来保护这个家。”
菲利贝尔死死地盯着贝拉。
他想发火,想斥责这是大逆不道,想叫卫兵把这个野心勃勃的女儿抓起来。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了站在门口阴影里的卢卡斯。
那位近卫骑士团长一直没有说话,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近卫骑士,倒戈了。
倒向了贝拉。
或者说,倒向了贝拉背后的奥斯特人。
一股深深的寒意窜了上来,瞬间冻结了菲利贝尔二世的全身。
这是一场政变。
一场没有硝烟,没有流血,甚至没有拔剑的宫廷政变。
他的女儿,联合了他的卫队长,拿着奥斯特人的鸡毛令箭,来逼宫了。
而且,理由还是那么的冠冕堂皇……
为了国家!
为了王室!
菲利贝尔二世突然想笑。
多可笑啊。
他防备了那么久的革命党,防备了那么久的奥斯特军队,防备了那么久的贪婪贵族和资本家。
最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竟然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而且这把刀,还是软的,是用为了他好的名义包装起来的。
他看着贝拉,看着那张年轻美丽却又变得冷酷的脸庞。
他想起了查理刚才的样子。
一个疯子,一个野心家。
这就是他的孩子们。
这就是法兰克的未来。
“贝拉……”
菲利贝尔二世的声音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瘫软在椅子上,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威严。
他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儿,问出了那个此刻在他心里盘旋的最可怕的问题。
“你刚才想说的,应该是……摄政吧?”
菲利贝尔二世死死地盯着贝拉。
“那么,如果有了摄政公主……还需要国王吗?”
贝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最后一丝不忍,但转瞬即逝。
“国王当然需要,父王。”
贝拉轻声说道。
“法兰克需要一位象征着统一和传统的君主,需要一位在文件上签字、在庆典上挥手的慈祥父亲。
“至于那些肮脏的、累人的、需要和魔鬼打交道的具体事务……
“就交给女儿来替您分担吧。”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菲利贝尔那只颤抖的手上。
那只手很凉,像是一块冰。
“您该休息了,父王。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菲利贝尔二世看着被女儿按住的手。
被温柔地禁锢了……
他突然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也好,查理也好,都已经是过去了。
“贝拉……”
菲利贝尔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她,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什么意思?”
贝拉忽然发现一件事,她好像过于强势了。
她是来谈婚约的,跟留在国内的,但好像让自己的父亲理解成了直接发起政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