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在向法兰克展示力量……不仅仅是军事力量,更是思想上的力量。
“我要让他们明白,奥斯特的强大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必然的逻辑……只有让他们从心底里感到绝望,感到无法追赶,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地去婆罗多帮我们赚钱,而不是想着在背后搞小动作。”
李维伸了个懒腰。
“好了,历史课上完了,政治课也讲完了。”
他重新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庭院,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刚才那千万人合唱的画面。
“这首歌……不得不承认,真的很迷人。”
李维轻声说道,眼神变得深邃。
“奥托宰相和先皇解决了奥斯特的生存问题和统一问题。
“但他们留下的那个帝国,那个建立在铁与血、军队与皇帝权威之上的帝国,依然不够完美。
“它太硬了,硬得像一块生铁……虽然坚固,但缺乏韧性。
“总有一天,我也要去对话那样的一群人……一群唱着歌、爬上马车、想要把一切都砸碎的人。”
李维想到了金平原,想到了他在那里做的事情,想到了那个被他从维恩监狱里捞出来的伯格。
“所以,我们要比先皇走得更远。”
李维转过头,对着可露丽伸出手。
“我们不仅要让法兰克的天变一变,等回到奥斯特,我们也该给那个僵硬的巨人,注入一点新的灵魂了。”
可露丽看着李维伸出的手。
分明没有什么离谱的打光,但这个人此刻身上就是莫名其妙的有一层光晕。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李维口中的新灵魂到底是什么。
但她知道,只要跟着这个混蛋,就注定不会有担心不完的事情。
“走吧。”
可露丽把手放在了李维的手心,用力握紧。
“不过先说好,刚才你哼那首歌的时候跑调了,最好先找个音乐老师练练。”
“……那是法兰克方言口音!你不懂艺术!”
“是是是,我不懂……我只懂你的膝枕服务费还没结账呢!”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太阳宫深邃的走廊里。
天佑奥斯特。
或者说,天佑那些敢于把主的神圣滤镜打破的人。
……
卢泰西亚,索邦大学区。
皮埃尔坐在那间被新思想年轻人们当作临时据点的地下酒馆里,手里捏着一份报纸。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一种近乎肉麻的字眼刊登了最新的官方通告——
《跨越历史的握手:奥斯特帝国代表团确认将在卢泰西亚展开深度访问》
皮埃尔逐字逐句地读着上面的内容。
官方的说法也做得滴水不漏。
说这是为了延续去年奥斯特皇储威廉殿下访问法兰克时留下的珍贵友谊,是为了进一步缓和两国边境的紧张局势。
报道里充满了和平、繁荣、共同发展这类美好的词汇,甚至还配了一张李维和皇女希尔薇娅在太阳宫向国王郑重行礼的素描图……
画上,国王笑得很慈祥,李维笑得很谦逊。
皮埃尔看着这幅画,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想吐。
全是谎言。
他太了解这个政府了,也太了解那位端坐在太阳宫里的国王了。
如果真的是为了和平,为什么前几天街头的骑兵还在对着国民挥舞马刀?
这根本不是什么友谊的见证,这是一场肮脏的交易。
虽然皮埃尔不知道昨天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猜到结果。
今天早上,卢泰西亚的各大粮食商好像闻到了什么风声,突然挂出了牌子,宣布将在明天开始会逐步降价。
紧接着,街上的骑警开始克制了,同时加大了对奥斯特代表团的安保力量。
这说明了一件事……
国王跪了!
那个软弱的、贪婪的菲利贝尔二世,为了保住自己的王冠,为了平息街头那即将把他吞噬的怒火,选择向奥斯特人低头。
他引狼入室,肯定是乞讨到了奥斯特人的粮食来堵住法兰克人的嘴,用奥斯特人的刺刀来给自己壮胆。
“看呐~!我们的救世主。”
勒内坐在皮埃尔对面,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一句。
他把自己的那份报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一个刽子手,一个在金平原杀人不眨眼的屠夫,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法兰克的座上宾!报纸上说他要在卢泰西亚待上一段时间,还要去参观工厂、去剧院看戏……哈!他怎么不去贫民窟看看?怎么不去看看那些被他的所谓友谊饿死的人?”
勒内的情绪很激动,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对于像他这样激进的年轻人来说,【李维·图南】这个名字代表着一种极致的讽刺。
皮埃尔放下了报纸,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他当然不会走。”
皮埃尔的声音很冷静。
“勒内,你还没看透吗?那位先生不是来旅游的,他是来接收战利品的……法兰克现在就是一块案板上的肉,他既然已经把刀插进来了,在没有把肉切下来带走之前,他是不会离开的。”
皮埃尔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运转。
他一直在研究李维。
从最开始的那篇《我们的钱去哪了》,到后来的金平原《土地法案》,再到关于铁路国有化的那些雷霆手段。
皮埃尔比法兰克国内任何人都更关注这个奥斯特的少校。
他不得不承认,李维是个天才。
但这种天才此刻让人感到恐惧了,甚至比面对法兰克那些愚蠢的贵族还要恐惧。
因为李维懂他们。
李维懂阶级,懂资本的运作逻辑,懂如何发动底层,懂怎么利用人的贪婪和恐惧。
但他把这些本该用来推翻帝制的理论武器,全部反过来用在了维护皇权……不对,是稳定!
不过从这里开始,勒内的看法就跟他不一样了。
在勒内看来,李维在金平原做的事,表面上看是打击了贵族,分了土地,但这并没有带来自由。
相反,他建立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严密、更加让人窒息的国家机器。
他把每个人都变成了这台机器上的螺丝钉,用一条看不见的锁链,那个所谓的公署,把所有人都锁死了。
这是一个披着革命者外衣的独裁者。
而现在,这个独裁者就在卢泰西亚。
“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
皮埃尔旁边的一个戴眼镜的助教低声说道,他显得有些怯懦,但语气却很坚定。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国王已经把法兰克卖了……说我们将要出钱出人去帮奥斯特人打仗!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之前的抗争算什么?我们流的血算什么?”
“当然不能就这么看着。”
勒内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藏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旧式转轮手枪。
“既然他敢在卢泰西亚大摇大摆地活动,那就是我们的机会!皮埃尔,我们有人,有枪,还有愤怒!只要我们在他去剧院或者去工厂的路上……”
“坐下。”
皮埃尔立刻打断了他。
“你太极端了!”
皮埃尔看着勒内,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你杀了他,奥斯特帝国的军队明天就会越过边境!到时候,我们就真的成了法兰克的罪人,成了挑起战争的疯子……而且,你以为他那么好杀?你没看到昨天在火车站那个穿着魔装铠的怪物吗?没听说连维尔纳夫那个剑圣都进了香榭公馆吗?”
闻言,勒内僵住了,他不甘心地咬着牙,最后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只能在这里喝咖啡,看着他在我们的国土上耀武扬威?”
皮埃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在思考李维的动机。
官方公布的日程表里,李维要到处访问,参观,洽谈友好事宜。
这说明李维需要展示一种姿态,一种文明人的姿态。
他需要告诉法兰克的上层社会,奥斯特是可以合作的。
他也需要告诉法兰克的知识分子,他不是野蛮人。
这是一个攻心战。
李维想要从思想上征服法兰克,就像他在金平原做的那样。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寒气的风灌了进来。
一个围着围巾的女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被冻得通红,但神情却异常亢奋。
“消息!确切的消息!”
那个女生冲到皮埃尔这一桌,连气都顾不上喘匀,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拍在桌子上。
“我表哥在教育部工作,这是他们刚刚收到的内部接待函复印件!已经确认了!”
皮埃尔立刻拿起那张纸。
这是一份日程安排表的副本,上面盖着法兰克教育部的公章。
在二月七日的那一栏里,用醒目的字写着一行安排:
【上午九点:奥斯特帝国金平原大区代表团访问索邦大学。】
【主讲人:李维·图南。】
【主题:新时代的秩序与发展——兼论两国青年的历史责任。】
皮埃尔盯着那几行字,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索邦大学。
那是法兰克思想的圣地,是无数新思想先驱的摇篮,是他们这些学生引以为傲的精神堡垒。
李维竟然要去那里?
还要去那里演讲?
去谈什么新时代的秩序?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这就好比一个强盗闯进了主人的书房,然后坐在主人的椅子上,开始给主人的孩子们讲授道德与法律。
“他怎么敢?!”
勒内看到了内容,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差点翻倒。
“那是索邦!那是我们的地盘!他一个奥斯特的军人,凭什么站在那个讲台上?他想干什么?想给我们洗脑吗?想告诉我们当奴隶是多么光荣的一件事吗?!”
周围的学生们也围了过来,看到这则消息后,愤怒的情绪瞬间在狭小的咖啡馆里蔓延。
“我们去堵门口!绝不能让他进去!”
“对他扔臭鸡蛋!扔石头!”
“这是对索邦的侮辱!”
喧闹声越来越大,皮埃尔却一直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张纸,盯着李维的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火车站传回来素描。
年轻,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完全不像个军人。
皮埃尔突然明白李维想干什么了。
同时也感到了失望,这股对李维的失望,衍生出对眼下局势的绝望。
原来他真的不是同志……
李维不怕他们闹。
甚至,李维期待他们闹。
如果学生们只知道扔石头、扔鸡蛋,只会像暴徒一样嘶吼,那就恰恰证明了一个观点……
法兰克是混乱的,是无序的,是需要被强权来管制的。
那样,某些人就可以站在道德和文明的制高点上,用一种怜悯的姿态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
那才是最大的羞辱。
“安静。”
皮埃尔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周围的嘈杂声逐渐平息下来。
他抬起头,环视着周围这些年轻、热血但又充满迷茫的面孔。
“这是好事。”
皮埃尔说出了让所有人震惊的话。
“好……好事?”
勒内瞪大了眼睛。
“皮埃尔,你疯了吗?”
“我没疯。”
皮埃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有些磨损的外套。
“他要来,那就让他来!他想说话,那就让他说!”
皮埃尔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
“这是一个机会,勒内……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在街头,我们打不过他们手里的枪;在宫廷里,我们斗不过他的金钱攻势。
“但是,这里是索邦!是大学!是讲道理、讲逻辑、讲思想的地方!
“既然他敢脱下军装,穿上学者的绅士装走进我们的战场,那我们就用我们的方式来欢迎他。”
皮埃尔拿起那张日程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纸面。
“他不是要讲秩序吗?不是要讲历史责任吗?
“好极了!
“我也正想当面问问他,问问这位图南阁下。”
皮埃尔挂起即将踏上战场时的表情。
“我想问问他,他所谓的秩序,到底是人民的秩序,还是暴君的秩序?
“我想问问他,他在金平原分给农民的土地,到底是赐予的恩典,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
“我想问问他,当他一边高喊着建设新时代,一边却维护着最陈腐的皇权时,他的良心会不会痛?”
皮埃尔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
这种沸腾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棋逢对手的渴望。
他一直觉得李维是个巨大的谜题,是一个理论上的悖论。
而现在,解开这个谜题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通知下去。”
皮埃尔对那个送信的学生说道,语气果断。
“告诉所有的进步社团,告诉每一个读书会,告诉每一个还在思考法兰克未来的年轻人。
“二月七日,大家都要去。
“不要带石头,不要带鸡蛋,更不要带枪。”
皮埃尔看了一眼勒内,特意强调了最后一点。
“带上你们的脑子,带上你们的嘴。
“我们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所有法兰克人的面前,剥开这位奥斯特救世主的外衣!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他的理论是多么的荒谬,他的正义是多么的虚伪!”
皮埃尔转过身,看向窗外。
外面,卢泰西亚的天空依然阴沉,乌云压得很低。
但在皮埃尔的眼里,一场无声的风暴已经成型。
“李维·图南。”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赢了国王,赢了那些蠢猪一样的贵族。
“但这里是索邦。
“别以为你会赢得很轻松。”
二月七日。
时间已经确定。
舞台已经搭好。
皮埃尔把那张日程表折好,郑重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就像是收好了一份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