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六年二月三日,上午十点。
法兰克王国首都,卢泰西亚。
这座被誉为圣律西大陆最浪漫、最自由,同时也是最混乱的城市,此刻正笼罩在灰色云层之下。
虽然没有像维恩那样漫天飞雪,但湿冷的空气里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味道。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声,那列镶嵌着奥斯特皇室徽章、首尾挂着武装车厢的皇室装甲专列,缓缓滑入了第一站台。
站台早已被清场。
这里没有普通旅客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数百名身穿深蓝色胸甲、头戴金饰头盔的法兰克近卫骑兵。
他们手持马刀和卡宾枪,以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整齐队列封锁了所有出入口。
他们的眼神警惕着周围,等待着那列正在减速的钢铁巨兽。
在这群骑兵的最前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腰杆笔挺得像是一杆标枪的男人。
卢卡斯,法兰克王国近卫骑士团团长,宫廷卫队总指挥,也是这个国家公认的顶级强者之一。
他没有像其他外交官员那样在那边整理领结或擦拭皮鞋,而是像一座雕像一样矗立着,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属于武人的审视。
吱嘎——
列车停稳,白色的蒸汽弥漫开来。
并没有让法兰克人等待太久,专列中部的车门打开了。
首先跳下来的,是一个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巨大身影。
理查德身穿魔装铠,沉重的合金战靴砸在站台的水泥地上,他没有立刻让开身位,而是习惯性地像一堵墙一样挡在车门前,手中那柄门板宽的重剑虽然垂在身侧,但那股蓄势待发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个站台。
那一瞬间,卢卡斯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理查德。
作为法兰克最顶尖的剑术大师,卢卡斯的直觉比野兽还要敏锐。
他看着那个穿着魔装铠的大块头,心里并没有像身后的那些官员那样觉得这只是个依仗装备的铁皮罐头。
相反,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危险的味道。
那种站姿,那种看似随意却封死了所有进攻角度的重心分配,还有那股隐而不发的锐气……
像!
有点像啊!
虽然几分……
卢卡斯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的剑柄。
这种味道,在那位被称为剑圣的维尔纳夫身上闻到过。
虽然眼前这个大块头的气息还远不如维尔纳夫那样深不可测……
那种感觉大概只有维尔纳夫全盛时期的两三成左右,但这股潜力的纯度却高得吓人。
如果说维尔纳夫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海,那么眼前这个人就是正在汇聚成风暴的积雨云。
只要给他时间,这绝对是下一个能站在大陆武力顶点的怪物。
卢卡斯想起了这个人。
是九四年的魔武交流大会上,那个经常会跟着还是宪兵尉官的李维·图南在一线巡查的铁十字魔装铠骑士。
“奥斯特人……果然把他们最锋利的牙齿带来了。”
卢卡斯在心里默默给出了评价,原本有些轻视的心态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百分之百的戒备。
当然,他认为最棘手的人还是希尔薇娅。
那些没在现场观摩过的人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败在维尔纳夫手上的奥斯特第二皇女到底有多么离谱。
而站在车门旁的理查德,此时也在透过面甲的缝隙,打量着这个法兰克的卫队头子。
“卢卡斯……”
理查德在心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记得这张脸。
九四年的魔武交流大会,当时他和李维负责安保,他远远地见过这个男人跟在法兰克代表团后面。
当时就有传言,说这个卢卡斯是法兰克军方激进派的代表人物,主张对奥斯特采取强硬攻势,甚至是个极端的民族主义者。
“眼神很凶啊。”
理查德暗自嘀咕了一句,握着重剑的手紧了紧。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挑衅的意思,在确认四周安全后,他侧过身,像最忠诚的卫士一样退到了一旁。
接着,车厢里走出了第二批人。
一群穿着黑色修身制服、戴着金丝边眼镜、提着公文包的年轻人。
他们动作干练,神情冷峻,一下车就迅速散开,占据了各个关键点位。
那是李维带来的公署随行人员,也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行政精英。
最后,正主们登场了。
希尔薇娅一身银白色的长裙外罩着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披风,银色的长发盘在脑后,显得高贵而不可侵犯。
李维穿着那一身标志性的深原野灰军服,领口的金色矢车菊领章在卢泰西亚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戴军帽,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但又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可露丽则跟在右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手里依然拿着那个仿佛永远不会离身的笔记本。
当这三人出现的那一刻,整个法兰克迎接团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法兰克外交官员们,几乎是同时停止了动作,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那个年轻的少校身上。
这就是李维·图南。
那个在传闻中,靠几列火车和一堆面粉,就在一个月内逼死了金平原一堆贵族的狠人。
那个现在身兼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幕僚长、帝国联合参谋部执行总监双重身份的无冕之王。
法兰克外交大臣是个秃顶的老头,他看着李维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心里忍不住打了个突。
太年轻了……
这就是那个制定了婆罗多计划的操盘手?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个看起来像是刚从大学里走出来的温和学生,其实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政治怪物?
李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目光中包含的恐惧、忌惮、好奇和敌意。
他站在车厢门口,像个没事人一样,饶有兴致地环视了一圈这个颇具历史感的车站。
“这就是卢泰西亚啊……”
李维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确实不一样。
相比于双王城的风吹麦浪,维恩的奢华腐朽,这里即使是在这种官方场合,空气里依然流动着一种散漫和自由的味道。
甚至连那些负责警戒的士兵,虽然队列整齐,但那眼神里透着的不是对上级的绝对服从,而是一种……
思考?
或者是质疑?
李维眯了眯眼睛,捕捉到了几个年轻骑兵眼中闪过的一丝不耐烦。
“有意思。”
他在心里笑了笑。
“看来这里的火药味比我想象的还要浓。”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打破了双方对峙般的沉默。
“希尔薇娅!我的天哪!真的是你!”
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声从法兰克迎接团的侧翼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蕾丝长裙、留着一头乌黑长发的年轻小姐,完全无视了那些外交礼节,甚至推开了一名挡路的礼宾官,直接冲了过来。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大概十岁左右、穿着小号军礼服的小男孩,正一脸兴奋地探头探脑。
“贝拉!”
原本端着皇女架子的希尔薇娅,在看到这个女子的瞬间,脸上的寒冰瞬间融化了。
她提着裙摆快走了几步,然后毫不顾忌形象地和那个黑发女子拥抱在了一起。
法兰克王国的长公主,贝拉。
以及那个跟屁虫,法兰克的小王子。
这是希尔薇娅也是法兰克王室中少有的几个能跟她聊得来的朋友了。
“我想死你了!”
贝拉紧紧抱着希尔薇娅,那头黑发和希尔薇娅的银发交织在一起,在这个灰暗的车站里构成了一幅极其养眼的画面。
“我也想你,贝拉。”
希尔薇娅笑着拍了拍好友的后背。
“上次通信还是半年前吧?”
“是啊!谁让你是个大忙人呢?听说你现在可是实权派了,金平原的女王陛下?”
贝拉松开希尔薇娅,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眼神迅速越过希尔薇娅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站在几步之外的李维身上。
那种眼神,带着三分好奇,三分审视,还有四分毫不掩饰的调侃。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
贝拉故意拖长了音调,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图南少校?”
希尔薇娅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贝拉!你胡说什么呢!”
“我哪有胡说?”
贝拉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完全没有放过闺蜜的意思。
“整个西大陆圈子里都传遍了好吗?说奥斯特的希尔薇娅殿下养了一头……哦不,是驯服了一位极其可怕的恶魔!那个恶魔帮她扫平了一切障碍,还要把邻居们的口袋都掏空!”
说着,贝拉大方地走到李维面前,伸出一只戴着蕾丝手套的手。
“又见面了,图南阁下。我是贝拉,希尔薇娅的朋友……感谢您这一路上没有把我的朋友卖掉。”
九四年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正式会面,但也有过几次眼神交汇。
李维看着这位法兰克公主,礼貌地虚握了一下指尖。
“初次见面,殿下。我想您误会了,通常只有希尔薇娅殿下卖掉别人的份,我只是负责帮她数钱的那个。”
“哈哈哈哈!有意思!”
贝拉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完全不顾周围那些外交官便秘一样的表情。
“看来传闻是真的,你的嘴比你的手段还要厉害。”
这时,那个一直躲在贝拉身后的小王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从姐姐身后跳出来,无视了李维,直接冲到希尔薇娅面前,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小星星。
“你终于来了!”
小路易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听说了!你在金平原用魔法炸飞了一个怪物!是真的吗?你能教我吗?我也想学那个!我想把皇宫里的那个讨厌的家庭教师炸飞!”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想习惯地给这小子一个嫌弃的眼神,但考虑是正式场合,于是只能勉强伸手揉了揉小王子那头乱糟糟的黑发。
“想学那个可不容易哦……而且炸飞老师是不对的,除非他是坏人。”
“他就是坏人!他逼我背那些没用的拉丁文!”
小路易愤愤不平地挥舞着小拳头,然后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维,立刻像是看到了什么大魔王一样,嗖地一下缩回了希尔薇娅身后。
“姐姐,这个人……这个人看起来好可怕。”
小路易小声说道。
“他就是那个……那个把很多贵族都关进疯人院的人吗?”
李维摸了摸鼻子,有些哭笑不得。
看来自己在国外的名声确实已经被妖魔化得差不多了。
连十岁的孩子都知道自己是个贵族杀手。
“别听外面瞎说。”
希尔薇娅笑着安慰道。
“李维是个好人……嗯,大部分时候是。”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寒暄氛围中,众生相在车站的各个角落上演。
奥斯特这边,理查德依旧像尊门神一样盯着卢卡斯。
法兰克那边,外交官员们在窃窃私语,记录着李维的一举一动,试图分析出这个年轻人的性格弱点。
而贝拉公主在笑过之后,突然收敛了那份夸张的开朗。
她拉着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的手,似乎是不经意地说道:“对了,这次你们来得正好。”
贝拉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但希尔薇娅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角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下个月,我要订婚了。”
这句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都愣住了。
她们俩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订婚……
这个词在最近这段时间里,对于希尔薇娅而言有点频繁了。
她们太清楚这个词对于像她们这样身处权力漩涡中的女性意味着什么。
那是交易……
是筹码……
是身不由己的命运!
希尔薇娅前不久才经历了。
虽然人选是她满意的人,也就是后面那个傻站着的家伙!
但现在……
她的好朋友,却在这个时候,轻描淡写地宣布了这个消息。
“对方是谁?”
希尔薇娅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哦,是一位王子。”
贝拉耸了耸肩,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灿烂得有些刺眼的笑容。
“挺好的,真的。
“我看过画像,长得还不错,而且据说脾气很好。
“反正……你也知道,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总得有这一天,不是吗?我其实还挺喜欢他的,真的。”
她连说了两次“真的”。
就像是在努力说服希尔薇娅,也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希尔薇娅看着贝拉那双虽然在笑、却没有任何笑意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她想说什么,想说“如果不喜欢可以拒绝”,想说“我们可以想办法”。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贝拉不是她。
贝拉没有金平原。
没有掌握在大区的军政大权。
最重要的是,贝拉没有李维。
在这个残酷的政治棋盘上,没有筹码的人,是没有资格喊“不”的。
贝拉之所以能在这个时候还能保持这种体面的笑容,或许已经是她作为一国公主最后的骄傲了。
“恭喜你,贝拉。”
最终,希尔薇娅只能挤出这句苍白的话,给了好友一个用力的拥抱。
“到时候,我一定会去。”
“说好了哦!”
贝拉用力回抱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手,像是要甩掉这种沉重的气氛一样,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别站在风口里说话了!我都安排好了,你们住在离皇宫最近的香榭公馆。走吧,让我带你们看看卢泰西亚!虽然这几天有点乱,但这依然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
……
离开火车站,一行人坐上了法兰克皇室准备的马车。
车队在近卫骑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入卢泰西亚的市区。
李维和可露丽、希尔薇娅坐在一辆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