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侯爵要是知道你在金平原不仅谈生意,还把那些贵族同行逼得跳楼,估计得气得把假牙都吞下去!”
车厢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下来。
李维看着打闹在一起的两个女孩,嘴角带着笑意。
列车正在加速。
窗外的景色从金平原的黑土地,逐渐变成了山庭大区那起伏的丘陵和积雪的森林。
他看向窗外。
远处,巍峨的山脉已经隐约可见。
穿越这片群山,再越过那条大河,就是那个即将燃烧的国度了。
而在更遥远的西方,在那片即将抵达的法兰克土地上,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他对法兰克局势的分析,并没有完全说透。
他其实很期待。
期待在那个即将崩坏的旧世界废墟上,能找到什么样的新思想火种……
……
一千六百公里之外。
法兰克王国首都,卢泰西亚。
这里是整个大陆最繁华的城市,也是最肮脏的城市。
塞纳河畔的灯火辉煌与贫民窟的恶臭阴沟共存,香榭丽舍大道的衣香鬓影与圣安东尼区的衣衫褴褛并立。
索邦大学。
这所拥有着数百年历史、被誉为思想圣殿的学府,此刻正笼罩在一层躁动的烟雾中。
不是魔法迷雾,是劣质烟草的烟雾。
在大学附近的一家地下酒馆里,那是激进学生和年轻知识分子最爱聚集的地方。
昏暗的灯下,几十个穿着破旧西装、围着红围巾的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红酒,混杂着烟草和激进思想。
他们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
桌子上摊开着几份翻译过来的报纸,以及几本手抄的小册子。
如果李维在这里,他会惊讶地发现,那些材料竟然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论佩瓦省国民之困境:我们的钱都去哪儿了?》
《论土地改革的必要性》
甚至还有一份关于金平原农业发展公司的内部章程副本。
“叛徒!这是彻头彻尾的阶级背叛!”
一个留着凌乱长发、戴着圆眼镜的年轻人猛地拍着桌子,震得整个地下酒馆砰砰响。
他叫勒内,法兰克激进学生组织的头目之一。
他指着桌上那份关于李维履历的介绍,激愤地吼道:
“你们看看这个人!李维·图南!他出身贫民窟,还是个战争遗孤!他本该是我们的一员!本该站在被压迫者这一边!”
勒内抓起那份《我们的钱都去哪儿了》的社论,挥舞着。
“看看这篇文章!这种犀利的阶级分析,这种对剥削本质的揭露!说得多好啊!
“可是他干了什么?”
勒内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调。
“他利用这种先进的理论,去给那个腐朽的奥斯特皇室当狗!
“他用阶级叙事作为武器,去消灭了贵族,但结果呢?是为了建立一个更加集权、更加独裁的君主政府!
“他把农民从地主手里解放出来,转手就塞进了农业公司和工程兵团,变成了国家机器的螺丝钉!
“这是对革命理论的篡改!是对神圣理想的亵渎!他比那些愚蠢的贵族更危险!因为他懂我们!他用我们的语言,来维护暴君的统治!”
嘭嘭嘭!
勒内攥紧报纸,嘭嘭嘭地砸着桌面。
他太喜欢这篇社论了。
去年这篇社论传到法兰克的时候,卢泰西亚的每所大学里,所有人都在讨论。
它就像是毒药,在卢泰西亚,许多人明知这点,也趋之若鹜地要喝下去。
可是读久了,勒内就越伤心,越愤怒。
因为他感觉被欺骗,被背叛。
这篇社论,是对底层逻辑的篡改,被包裹成了建制派的喇叭,只是单纯的矛盾转移。
“我不这么认为,勒内。”
角落里,一个一直在抽烟斗的、年纪稍长的男人缓缓开口了。
他叫皮埃尔,是这群人里的理论家,也是最冷静的一个。
皮埃尔吐出一口烟圈,伸手拿起那份关于《土地法案》的抄本。
“虽然我也痛恨奥斯特帝国的皇权,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个李维,是个天才。”
皮埃尔看着周围那些愤怒的同伴,平静地说道。
“同志们,我们在这里喊了十年的口号,我们在街垒上流了血。
“但我们做到了什么?
“法兰克的农民依然听命于没了权力的教会和依旧掌控土地的大地主……他们甚至哪怕饿死,也还要帮着那些贵族来镇压我们这些城里的暴徒。
“为什么?因为我们给不了他们土地!我们给不了他们面包!我们只有口号!”
皮埃尔指着文件上的数据。
“但是李维·图南做到了。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不管他是不是为了皇室。
“事实是,金平原的三百万亩土地被分掉了!
“事实是,那里的高利贷者被消灭了!
“事实是,那里的农民在这个冬天吃上了饱饭,土地没有浪费!
“他证明了一件事:
“只有触动经济基础,只有解决土地问题,革命才能成功。”
皮埃尔站起身,目光灼灼。
“我不认为他是我们的敌人……至少,不是那种只会挥舞皮鞭的蠢货敌人。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和他交流。”
闻言,勒内冷笑:“交流?和一个皇室的幕僚长?和一个刽子手?”
“是的,交流。”
皮埃尔坚定地点头。
“听说他本月即将随奥斯特第二皇女的乘坐皇室专列抵达卢泰西亚,进行国事访问。
“既然你们说他是统治阶级的走狗,是把革命理论包装成建制派喇叭的投机者。
“那我们就去当面问问他。”
皮埃尔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问问他,当他把那些理论变成现实的时候,当他亲手绞死那些贵族的时候。
“他有没有想过,他正在亲手挖掘奥斯特皇室的坟墓?
“因为觉醒的民众是一把双刃剑。
“今天这把剑可以指向贵族,明天……也可以指向皇帝。”
酒馆里安静了下来。
年轻的学生们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桌上李维的那张模糊的画像,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困惑、愤怒、好奇……
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
敬佩。
这个来自东方的同龄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又像是一面镜子。
照出了他们的无力,也照出了某种可能性的方向。
……
是夜。
此时的铁轨上。
那列装甲专列正停靠在黑夜中,于维恩止步不前。
因为时间并不算紧张,甚至充裕。
所以,希尔薇娅临时决定,在维恩停留。
她跟着可露丽一起去了洛林家的庄园,而李维,则是试图寻找伯格。
这一晚对于维恩市长来说,原本应该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冬夜,直到市政厅二号人物秘书长找上门,对他俯身耳语。
“究竟是谁?!是皇女殿下?她不是临时去乡下洛林家的庄园了吗?!”
市长疑惑地看着秘书长。
皇家卫队带头来市政厅,点名要见他……
“不……不知道啊阁下!只说是有极为尊贵的人物临时起意,想要欣赏一下维恩著名的工业雪景,顺便……顺便找个人。”
欣赏工业雪景?
去他妈的工业雪景!
维恩除了满天的煤灰和光秃秃的烟囱,哪来的雪景?!
真当市区跟郊外老顽固的聚集地一样啊!
但市长先生确实不敢怠慢,他跟着秘书长连忙出去迎接。
当他气喘吁吁地走到外面时,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盛大的仪仗队,也没有看到那位传说中喜欢搞事的希尔薇娅皇女殿下。
只有一位穿着深灰色长风衣的年轻军官,正站在雪中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那座冒着黑烟的钢铁厂。
他看起来太年轻了,但肩章上那枚闪耀的金橡叶,以及他身后那些皇家卫队成员,以及两侧的魔装铠骑士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此刻市长先生只想到一个人。
“李……李维·图南阁下?!”
他认出了这张脸。
从去下半年开始,这张脸频繁出现在帝国各地的内部通报上,是金平原那个庞然大物的实际操盘手,一个连老牌官僚、贵族听到名字都要抖三抖的狠角色。
“你好,市长先生。”
李维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温和微笑。
“抱歉打扰了你……希尔薇娅殿下车上在地图上看到维恩,突然想起这里的烟熏香肠很有名,所以决定停下来……采购一番。”
当然,谁都知道,现在希尔薇娅已经跟着可露丽去洛林家的庄园了。
“我需要找一个人……他叫恩斯特·伯格。”
“伯格?”
市长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
“是哪家工厂的经理?还是哪位官员的亲戚?”
“都不是……他是个秃头,从帝都来的,在皇室直营企业当过总经理,也在法兰克王国的索邦大学留过学,学的是……社会哲学。”
“法兰克留过学?社会哲学?”
市长先生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在维恩,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通常只意味着一种东西——
麻烦!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秘书长。
后者好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他颤巍巍地凑到市长先生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市长的眼睛瞪圆了,他惊恐地看着李维:
“阁下……您找的这个人……确切地说,我们确实收留了他!但是……”
“但是什么?”
“他在监狱……”
市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三天前,他在纺织厂的门口发表演讲,说什么‘工人的命也是命’,还要组织什么互助工会……因为涉嫌煽动罢工和扰乱治安,被判了羁押一周……”
说到这里,市长先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维的表情。
难道这个乱党分子是这位大人物的朋友?
还是说,这是眼前这位阁下特意来查维恩省的维稳不力?
然而,李维并没有生气。
相反,他笑了。
这对李维来讲……
还真不意外!
煽动罢工?
看来他的专业课学得不错,还没荒废。
“带路吧,市长先生……我要去监狱接我的这位老朋友。”
……
半小时后。
城北。
监狱,探视室。
市政厅的一二号人物,也就是市长和秘书长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
而李维则坐在那张甚至有些摇晃的木椅子上,平静地注视着那扇铁门。
随着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铁门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有点脏兮兮正装的男人被带了出来。
他个子不高,有些消瘦,那颗标志性的地中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脸上带着几处淤青,那是狱中新人礼留下的痕迹,但他的精神看起来却好得离谱。
哪怕是戴着手铐,他走路的姿势依然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伯格抬起头,眯着眼睛适应着室内的光线。
当他看清坐在椅子上那个年轻军官的瞬间,那个原本桀骜不驯、准备随时对着审讯官辩论的男人,愣住了。
几秒钟的死寂后。
伯格突然笑了。
那不是苦笑,也不是讨好的笑。
那是一种极其灿烂、极其热情,带着一丝久违的笑容。
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徒步了很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
“监狱里的饭菜怎么样,伯格?”
“糟透了,比法兰克索邦大学的猪食还难吃。”
伯格揉了揉手腕,依然在笑。
他还是那样饱含热情,似乎对于他而言,被逮捕关入监狱,一点皮肉之苦,不过是生活的一点调剂。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图南少校。”
“我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伯格先生。”
眼看伯格跟李维这么熟络,市长先生和秘书长天塌了。
“你早说认识图南阁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