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日,早晨七点。
金穗宫深处居住区,执政官起居室。
窗外是一片银装素裹,室内的壁炉烧得正旺,将空气烘烤得暖意融融。
希尔薇娅穿着一件宽松的丝绸睡袍,慵懒地坐在梳妆台前。
站在她身后的,是穿着一身笔挺制服的可露丽。
尽管现在已经是执政官公署位高权重的秘书长、幕僚次长,财政审计厅厅长,手里掌握着足以让任何一个贵族破产的权力,但在金穗宫的这个房间里,可露丽依然习惯性地做着这一份兼职——
为她的皇女殿下梳头。
这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默契。
梳子穿过希尔薇娅那头银色的长发,动作轻柔而熟练。
可露丽看着镜子里的希尔薇娅,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大家都还很小。
后来,希尔薇娅来了。
那个总是带着坏笑、喜欢恶作剧的皇女,像一颗流星一样砸进了她平静的生活。
那时候,洛林家族的工厂里有一个叫李维·图南的小学徒,总是满脸煤灰,却有着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时候,可露丽还是个刚刚学会假装大人的贵族小姐,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以此去视察家族产业的名义,偷偷给那个小学徒带一份加了肉排的午餐。
然后,她开始了两头跑。
一面是视察自家的产业,一面是帝国第二皇女的跟班。
直到在拉法乔特皇家学院,或许是缘分太过紧密,三个人最终凑到了一起。
“呐,可露丽。”
希尔薇娅突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嗯?怎么了,希尔薇娅?是力道重了吗?”
可露丽下意识地放轻了手里的动作。
“不是。”
希尔薇娅看着镜子里的可露丽,那双如同雄狮一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我是在想……既然我们已经打赢了粮食战争,把那些碍事的贵族都扫进了垃圾堆,现在整个金平原都是我们的了……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分战利品的事情了?”
“战利品?”
可露丽愣了一下,随即一本正经地汇报道。
“关于没收的贵族资产统计工作,财政厅昨晚已经完成了初步核算……土地大约三百万亩,各类工坊一百五十处,还有大量的古董、珠宝和现金……清单我过会儿会分别放在你和李维的办公桌上。”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些破烂。”
希尔薇娅打断了她,转过身,仰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可露丽。
“我说的是……那个坐在隔壁办公室里,整天盯着铁路时刻表和拖拉机,脑子里塞满了后勤数据的那个家伙。”
可露丽的手抖了一下,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张原本温柔沉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红晕,就像是雪地里突然绽放的月季花。
“李……李维?”
她有些结巴了,刚不久前在谈判桌上成长出的杀伐果断的气势荡然无存。
“希尔薇娅,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李维·图南。”
希尔薇娅站了起来,她比可露丽稍微高一点点,此刻更是带着一种自信且强势的气势。
她伸出手指,轻轻挑起可露丽的下巴,强迫这位羞涩的粉发小姐看着自己的眼睛。
“可露丽,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李维那家伙不能说不解风情,但这家伙心思大部分都在哪方面,你是肯定明白的……指望他主动开窍,估计要等到下个世纪。”
希尔薇娅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我问你一个核心情报……据你所知,李维的初吻,还在吗?”
轰——
可露丽感觉自己的头顶冒出了一股蒸汽。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露骨,太……太让人害羞了!
“我……我怎么知道!”
可露丽试图把头扭开,但希尔薇娅的手指很有力。
“你怎么会不知道?”
希尔薇娅笑着逼近了一步。
“从小到大,除了你,和后边拉法乔特学院再认识我,他身边还有过别的女性吗?你是我们的大管家,又是我们的后勤官……更是我们的钱袋子!你会不知道?”
可露丽咬了咬嘴唇。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事实确实如此。
李维·图南,帝国陆军最年轻的实权少校。
手段老辣的屠夫,但在感情经历上,可露丽一清二楚,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弯弯绕绕的玩意儿。
“应……应该还在。”
可露丽的声音细若蚊蝇。
“据我观察,除了小时候被工厂的大妈捏过脸,他……他没有和异性有过那种接触。”
“很好。”
希尔薇娅松开了手,转身面对着穿衣镜,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
“那么,这就很有意思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表情有些凌乱、脸颊绯红的自己,以及身后那个羞得快要钻进地缝的挚友。
“可露丽,我不介意我们现在的状态……无论是工作上的铁三角,还是生活里的三人行,我都觉得挺好!真的,我不排斥!”
说到这里,希尔薇娅的话锋突然一转,变得凌厉无比。
“但是!我也不会委屈我自己!我是帝国的皇女,我看上的东西,我就要拿到手!既然那个位置还空着,那个第一次还在……那我为什么要等?”
她猛地转过身,指着可露丽,发出了正式的宣战布告。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要对李维·图南发起战略攻势!目标不是土地,不是金钱,是他的嘴唇,是他那个榆木脑袋!”
“而你,可露丽!”
希尔薇娅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对手……如果你因为害羞、因为胆小、因为总是想躲在后面当个默默奉献的小管家而落后了……那就别怪我吃独食哦?到时候我在他怀里的时候,你可别躲在被子里哭。”
这一发激将法,精准地命中了靶心。
可露丽猛地抬起头。
原本羞涩的眼神里,突然多了一丝不服输的火焰。
吃独食?
躲在被子里哭?
开什么玩笑!
明明是我先来的!
凭什么我要输给你这个只会捣乱、还要我和李维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的皇女殿下?
“殿下。”
可露丽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端庄,但语气里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决。
连称呼上都十分正式了。
这副模样,看得希尔薇娅连连称奇!
“虽然您的身份尊贵,但在这种事情上……并没有皇室优先权。”
“哦?”
希尔薇娅眼睛一亮。
“那就是说,你应战了?”
“这不是战争。”
可露丽红着脸,却倔强地看着希尔薇娅。
“这是……这是公平竞争!而且,论对李维生活习惯的了解,你不如我!”
这般说着,可露丽故意学习了一下希尔薇娅刚才的那副挑衅的模样。
虽然没有学到位,但也有三分的神韵。
看得希尔薇娅心里大呼老天爷。
“那我们就走着瞧!”
希尔薇娅大笑着拍了拍手。
“今天的政务很忙,正好,这就是最好的战场!可露丽,别掉队了!”
……
上午十点。
执政官公署,幕僚长办公室。
这里的气氛和温馨的起居室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工作气息。
李维坐在办公桌后,整个人几乎被堆积如山的文件给埋了进去。
铁路国有化的后续麻烦事一大堆,铁道运输部的那些技术官僚虽然能干,但涉及人事清洗和各省协调的问题,最终还得公署来拍板。
还有那个新组建的基建工程兵团,八万人的吃喝拉撒,那可不是个小数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
李维头也没抬。
门开了,一阵淡淡的薰衣草香气飘了进来。
那是李维最熟悉的味道,可露丽很喜欢用这个味道的洗发液。
“李维,休息一下吧。”
可露丽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还有几份刚刚整理好的加急文件。
但是,今天的可露丽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的制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但头发却比平时梳得更蓬松了一些,耳边还特意垂下来一缕发丝,显得多了几分……我见犹怜?
可惜,李维根本没仔细看。
他的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先放那儿吧……这份关于斯洛瓦塔省铁路并轨的方案有问题,还得改……”
可露丽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东西就走。
她把咖啡轻轻放在李维手边,然后绕到了办公桌内侧,站在了李维身旁。
看着这个男人全神贯注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点因为吃得太急而留下的面包屑,可露丽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个机会……
希尔薇娅那个家伙还在前面开会,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主动一点,可露丽,你可以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想起早上希尔薇娅的那些话,可露丽咬了咬牙,缓缓伸出了右手。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微微颤抖,目标是李维嘴角的那点面包屑。
这是希尔薇娅看的那些小说里的经典桥段。
帮他擦掉面包屑,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嘴唇,然后四目相对,气氛变得暧昧……
近了……
更近了!
就在可露丽那纤细白皙的手指距离李维的脸颊还有不到五厘米的时候……
唰!
李维看了过来,两人四目对视。
“……”
可露丽愣住了。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刚才那粉红色的暧昧泡泡,因为这个四目对视,被瞬间戳爆。
“呃呃呃呃……”
不知道为什么,可露丽开始头晕目眩,脸慢慢涨红。
李维眼里闪过惊异,看着满脸通红、眼里甚至泛着蚊香圈的可露丽,疑惑地问道:“可露丽?你这是……低血糖手抖?”
他看了看可露丽悬在半空中的手,努力给了一个台阶。
“我看你最近工作强度太大了,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闻言,可露丽看着正在打破尴尬的李维,心里更害羞了。
“我……”
可露丽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她在李维难绷的表情下,犹豫了半天,狠狠地在李维嘴角擦了一下。
“有面包屑!我想帮你擦掉!”
说完,她把手帕扔给李维,红着脸,哒哒哒地跑了出去。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李维还愣在原地。
他摸了摸嘴角,看了看手里的手帕,又看了看门。
“有古怪……”
李维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
今天的可露丽不对劲,就算是想要帮他擦嘴角,平常可露丽也应该会更自然。
而绝非像刚才那样,羞得直接逃跑了。
……
下午两点。
双王城郊外,基建工程兵团第一师训练场。
寒风凛冽,但这里的气氛却热火朝天。
数千名穿着灰色劳工制服的士兵正在围观场地中央的那场训练。
几台喷着黑烟的拖拉机,正拖着满载沙石的拖斗,在泥泞的雪地里咆哮前行。
这种原本被军方嫌弃的工业垃圾,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扭矩和通过性。
“不错,真的很不错。”
希尔薇娅放下了望远镜,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玩意儿不仅能犁地,用来在山地运送物资也是一把好手。”
站在她身边的李维手里拿着一份测试报告。
“还是有点问题,锅炉的散热不行,连续工作四小时就得停机冷却,毕竟是淘汰的玩意儿……而且赫尔曼回信告诉我,他那边确实有卡车!”
李维其实不是很满意,故障率太高了,也难怪皇家魔工院那么大方,要就直接给了。
不过好消息是赫尔曼那边确实有新研制的载具。
然而按照赫尔曼的描写,那就是一个大引擎当脑袋,后面并着车厢,不要期待有多好看。
反正……
很野性,很生猛!
很快,视察结束了。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执政官万岁”的欢呼声中,两人走向了那辆专属的黑色马车。
上车前,希尔薇娅突然停下脚步,对着身后的侍从官和卫队挥了挥手。
“我要和幕僚长讨论一些……高度机密的事情!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靠近!”
“是!殿下!”
侍从们心领神会地退散了。
虽然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机密需要在马车上谈,但大人物的事情,少打听。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喧嚣。
马车启动了,缓缓驶向双王城。
车厢里的空间并不大,只有两排相对的真皮座椅。
按理说,李维应该坐在希尔薇娅对面,保持臣子的礼仪。
但一上车,希尔薇娅就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