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啥玩意儿?灰扑扑的,能当饭吃?”
一个年轻人好奇地戳了戳袋子。
“大罗斯人叫它们神粉,但其实就是肥料……”
旁边的技术员大声说道,他是刚从农学院毕业的学生。
“这是大罗斯人用炼金术提炼出来的!撒在地里,能让作物增产!都给我听好了,这玩意儿金贵着呢,是执政官大人从大罗斯皇帝那里借来的!”
村民们发出一阵惊叹声。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能从敌国皇帝那里搞来神粉,那执政官大人得是多大的本事啊!
而在双王城的执政官办公室内。
李维站在金平原大区的地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被标记为绿色的区域。
那是农业发展公司已经完成接收和改组的地区。
“李维,目前的签约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七十。”
可露丽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最新的简报。
“但是,公司内部也有声音,认为我们的收购价定得太高,租金收得太低,这在商业上是不划算的……如果不算那些没收来的资产,光是运营成本,我们前三年可能都要亏损。”
“亏损?”
李维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印着帝国鹰徽的文件。
“可露丽,永远不要用商人的眼光去算这笔账,我们消灭贵族和农业利益联盟,不是为了赚那点地租钱……如果只是为了钱,我有一百种办法在金融市场上收割!我要的是总体战的基础!”
“总体战?”
可露丽愣了一下。
“是的,通过农业发展公司,我们实际上跳过了所有的中间环节,让政府直接对接到了每一个农户。”
李维的声音低沉有力,像是在陈述某种真理。
“掌握了粮食收购权,我们就掌握了国家的胃;
“掌握了化肥和种子的分配权,我们就掌握了农民的命脉。
“一旦战争爆发,我不需要再去跟那些推诿扯皮的资本家讨价还价,也不需要担心他们囤积居奇。我只要一道行政命令,整个金平原大区的粮食就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变成军队的口粮。
“那些签了合同的农民,就是最优质的后备兵源!因为他们知道,只有保卫公署,保卫这个政权,他们才能守住这三成租金的好日子……如果有敌人想推翻我们,这些农民会拿起锄头跟他们拼命。”
李维认真地看着可露丽。
“这才是真正的权力,可露丽……比起这个,从贵族手里抢来的那几亿奥姆,不过是些零花钱罢了。”
可露丽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又忍不住开始多想了。
她知道,李维想的很远。
当别人在盯着那几袋金币的时候,他已经在为一场甚至还没有爆发的世界大战铺设地基了。
可是这个人迟早有一天,会完全暴露他自己的。
“你又开始了…别总是这么忧虑。”
“你以为是因为谁?!”
……
十二月二十二日。
铁道运输部,此刻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总调度长博胡斯拉夫站在长桌尽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在他面前,李维正翻看着一份名为《12·16特别输送行动复盘报告》的文件。
李维看得很快,但他翻页的声音每响一次,博胡斯拉夫的心脏就猛跳一下。
“这就是你的报告?”
李维终于抬起头,将文件轻轻放在在桌上。
“虽然任务完成了,粮食也运到了,但是……博胡斯拉夫,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K-712次军列在经过孔瑙省的红杉道口时,被莫名其妙地扣停了四十分钟?
“还有,阿尔弗勒省段的信号灯,在行动开始的头两个小时里发生了三次机械故障,导致两列运粮车不得不减速慢行?机械故障?在这个节骨眼上?”
博胡斯拉夫咬了咬牙,挺直腰板回答道:“长官!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人祸!”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那几条扭曲的支线铁路,语气中充满了愤怒。
“金平原的铁路网就是个畸形的怪物!这里面有一半的铁路是当年各地贵族集资修的私路!
“轨距标准不一!有的用宽轨,有的用窄轨,列车甚至要在中途换轮对!
“更可怕的是人事权!很多地方路局的局长、调度员,甚至是扳道工,都是当地贵族安插的亲戚或者亲信!他们虽然穿着铁路制服,但脑子里想的不是帝国的时刻表,而是他们主子的脸色!”
博胡斯拉夫越说越激动,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记事本,拍在桌上。
“在红杉道口,那个调度员是故意卡着信号灯不放行!如果不是我当时直接下令让押车的宪兵把枪顶在他脑门上,那列车能被他扣一晚上!”
说白了,这一次铁道运输部能这么给力,是直接动了枪的。
大区各省的地方铁路局,基本上是被枪指着命令动起来的……
而非自愿!
谁都清楚,一次两次可以,但不能总这样。
“长官!这种铁路怎么打仗?只要那些残余的贵族势力还在,只要他们还要搞破坏,我们的血管里就永远塞满了沙子!”
“你说得对,博胡斯拉夫。”
李维轻声说道。
铁路是帝国的血管。
血管里如果有沙子,人是会死的。
他的目光猛地扫过在场的所有军官和文职人员。
“传我的命令。”
李维的声音瞬间变得冷酷无情。
“第一,即日起,推行铁路国有化法令!所有私营、合资铁路路段,一律由铁道运输部强制赎买并接管。不接受谈判,只接受估价。
“第二,启动统一轨距工程。第八集团军工程兵团即刻进场,哪怕是把铁轨扒了重铺,也要在最短时间内把所有主干线统一成帝国标准轨。
“第三……”
李维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
“让宪兵介入,对这次行动中所有出现故意延误的铁路局进行彻查……从局长到扳道工,进行全员政治审查。”
“查什么?”
博胡斯拉夫下意识地问道。
“查成分,查背景,查屁股坐在哪里!不换思想就换人。在这个位置上,我要的不是只有技术的专家,我要的是对时刻表、对公署绝对忠诚的零件。如果有人想当沙子,那就把他磨碎了铺在枕木底下。”
“是!长官!”
博胡斯拉夫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
12月24日。
双王城中央火车站一号站台。
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站台上,却站着一群肩扛金星的大人物。
第七集团军司令施特莱希上将、第八集团军司令霍恩多夫上将。
这两位在金平原大区跺跺脚都要地震的军方大佬,此刻却像是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一样。
他们老老实实地站在寒风中,时不时还要整理一下自己的风纪扣,生怕有一丝不整洁。
李维穿着那一身深原野灰色的少校制服,外面披着黑色的军大衣,静静地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总监阁下。”
施特莱希上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那位……真的要来?皇储殿下怎么把他给请出山了?”
霍恩多夫上将也忍不住插嘴道:“是啊,听说那位老帅不是早就退隐了吗?我都十年没见过他穿军装了。他在陆军大学讲课的时候,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维微微一笑,刚想说什么,远处就传来了悠长的汽笛声。
呜——
一列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专列破开风雪,缓缓驶入站台。
巨大的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随着蒸汽弥漫,车门缓缓打开。
没有红地毯,没有鲜花,也没有军乐团。
首先跳下车的是两名近卫骑兵,他们面无表情地站在车门两侧,手按佩刀,如同雕塑。
紧接着,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马靴踏上了站台的地面。
一个老人走了下来。
他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几岁,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沟壑,但他依然挺拔得像是一杆标枪。
他穿着一身旧式的、却保养得极好的黑色骑兵制服,胸前挂满了耀眼的勋章……
从铁十字到勇敢勋章,几乎涵盖了帝国过去五十年的所有荣耀。
莱因哈特·克洛斯特元帅。
帝国现陆军战术条例的奠基人之一。
“立正!”
施特莱希和霍恩多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吼了一声,然后猛地并拢脚跟,敬了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军礼。
那动作之僵硬,仿佛他们还是新兵营里的菜鸟。
老帅并没有看他们。
他那双如同老鹰般锐利的灰蓝色眼睛,透过漫天的风雪,径直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李维大步走上前,不卑不亢地敬礼:“联合参谋部执行总监,陆军少校李维·图南,向您致敬,元帅阁下。”
莱因哈特元帅没有说话。
他迈着缓慢而有力的步伐,走到李维面前。
这位元帅虽然比李维矮半个头,但此刻,他的气场却仿佛一座巍峨的高山,压得周围人喘不过气来。
莱因哈特上下打量着李维,目光最后停留在李维领口的那枚金橡叶勋章上。
“你就是那个李维·图南?”
老帅的声音很缓,却带着能够让人认真聆听的力量。
“是,阁下。”
“我听威廉殿下说了……”
莱因哈特摘下手套,另一只手拿着马鞭,此刻给李维的感觉,像是个在上课的老班。
“他说你用火车和面粉打赢了一场战争?这在陆军大学的教材里可找不到。”
施特莱希和霍恩多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这位莱因哈特元帅是出了名的传统和严谨,最讨厌那些花里胡哨的歪门邪道。
李维神色不变,平静地回答:“手段有些不入流,让您见笑了……但在下认为,只要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就是好的战术。”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几秒钟的沉默后,老帅那张冷硬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赞赏的笑意。
“战争没有入流不入流,小子。”
莱因哈特用马鞭轻轻敲了敲李维的肩膀。
“奥托宰相说过,战争只有赢和输……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也对我讲过,输家才讲体面,赢家只讲结果。”
唯一可惜的是,这两人,莱因哈特只接触过弗里德里希皇帝。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庞大的车站,以及远处忙碌的调度塔。
“你在金平原规划的那个战略铁路网我看过了,把铁路当成血管,把后勤当成心脏……很有想法!那是军队的福音,也是那帮只会抱着马镫不放的老顽固永远看不懂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施特莱希和霍恩多夫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一丝深深的敬畏。
这位代表着帝国陆军正统与荣耀的元帅,在为这个离经叛道的年轻人背书!
“走吧。”
莱因哈特重新戴上手套,挥了挥手。
“带我去联合参谋部看看……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把这两支懒散的集团军,捏成你所谓的战争机器。”
李维微微侧身,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
“如您所愿,元帅阁下!车已经备好了。”
风雪中,三代军人并肩而行。
而在他们身后,那列黑色的火车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