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政治教育处的处长,还有宪兵厅的阿尔布雷斯马上过来。”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希尔薇娅也跟着笑了:“既然他们听不懂法律条文,那我们就换一种他们听得懂的方式跟他们交流。”
李维给她鼓了鼓掌。
这不就想明白了吗?
多经历几次逆风局就行了。
“不过你得替我弄好细节!”
“是,殿下。”
……
半小时后,会议室。
李维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上面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大字,新政巡回宣讲团。
台下坐着几十名年轻的军官和事务官。
他们大多是李维之前从帝国大学和青年军官中选拔出来的,有文化,有热血,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没有沾染上官僚的习气。
“诸位。”
李维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前线的战报你们都看过了,我们在农村遭遇了阻击,不是被大罗斯人的军队,而是被我们想要拯救的农民。
“这是耻辱!是公署宣传工作的耻辱!我们把子弹造好了,却忘了怎么扣扳机!”
李维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从今天开始,我要你们下乡!不是去坐办公室,不是去发文件!我要你们组织成工作队,深入到每一个村庄,每一个晒谷场!”
“幕僚长阁下,我们该怎么做?”
一个年轻的事务官问道。
“那些农民根本不听我们念文件,一念他们就睡觉,或者直接骂人。”
“那就别念文件!”
李维把粉笔扔在桌子上。
“谁再敢拿着法条去给农民念,我就撤谁的职!农民听不懂什么叫流转,什么叫确权,什么叫人身依附关系!那是给律师看的!你们要说人话!说大白话!说最直白、最煽动、最能钻进他们心里话!”
李维走到那个年轻事务官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就告诉他们,谁去登记,地就是谁的!
“你就告诉他们,以前欠老爷的债,公署给免了!
“你就告诉他们,谁敢拦着你们分地,谁就是想饿死你们全家,公署就枪毙谁!”
这一番话,粗俗,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血腥气。
但在场的年轻人们听得热血沸腾。
“还有。”
李维转头看向阿尔布雷斯。
“光靠嘴说是没用的,那些地主和恶霸手里有打手,有枪!他们会威胁农民,会破坏宣讲。
“所以,这是一次军事行动。
“每一个宣讲团,都要配备一个班的宪兵,全副武装,荷枪实弹。
“你们要一手拿喇叭,一手拿枪。
“如果有人讲道理,你们就用喇叭,如果有人耍流氓,你们就用枪。”
“我要公署的声音,盖过那个该死的钟声,盖过那些地主的狗叫,彻彻底底地响彻整个金平原!”
“是!”
众人齐声怒吼。
……
十二月五日,圣伊斯特万村。
这几天,布拉戈夫老爷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自从那天在教堂里煽动了村民之后,村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那些原本老实巴交的农民,现在看谁都像贼。
公署派来的测量队还没进村,就被几个拿着猎枪的打手给吓跑了。
布拉戈夫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他成功地保住了自己的地,也保住了这一方的安宁。
今天,布拉戈夫正享受着村民们敬畏的目光。
“老爷,听说隔壁村也被测量队骚扰了?”
一个狗腿子凑过来问道。
“哼,来一个打一个!”
布拉戈夫得意地说道。
“只要咱们团结一心,那个什么李维·图南也拿咱们没办法!这里是圣伊斯特万,是咱们的地盘!”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躁动声。
村民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疑不定地看向村口的土路。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源头。
一支奇怪的马车队出现在了视野里。
而在车队的两侧,是两排整齐的骑兵。
他们穿着宪兵制服,背着明晃晃的步枪。
这阵仗,比过年还热闹,也比土匪进村还要吓人。
“军……军队来了!”
有人尖叫了一声。
人群瞬间乱了。
有的想跑,有的吓得腿软。
布拉戈夫老爷的手一抖,他没想到公署真的派军队来了!
“别……别慌!”
布拉戈夫强作镇定,站了起来。
“大家都别慌!咱们这儿这么多人,他们不敢怎么样的!叫上人,拿家伙!”
在他的呼喝下,几十个早已被洗脑的青壮年拿着铁锹、铁锹和几杆老旧的猎枪,战战兢兢地挡在了路中间。
车队在距离人群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年轻的军官跳了下来。
他并没有像布拉戈夫想象的那样直接下令开枪,而是整理了一下军装,从车厢里拿出一只简易大喇叭。
“圣伊斯特万村的兄弟姐妹们!我是金平原大区新政宣讲团的!
“我们今天来,不是来抢地的!也不是来抓壮丁的!”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们是来给你们送好消息的!是来给你们送钱的!”
“骗人!”
布拉戈夫见状,连忙大声喊道,试图打断对方。
“大家别信他!那就是魔鬼的声音!他们是来骗咱们签卖身契的!”
“对!骗子!滚出去!”
几个狗腿子也跟着起哄。
但是,人力喊叫的声音,在荷枪实弹的宪兵骑兵面前,就像是蚊子叫一样无力。
军官根本没有理会布拉戈夫的叫嚣。
“兄弟姐妹们!我知道有人跟你们说,公署要收你们的地,要加你们的税!”
“放屁!那都是谣言!是那些想继续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编出来的鬼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那个黑色的本子,高高举起。
“我手里这本,是咱们村真实的土地账本!
“我们查清楚了!咱们村,一共有耕地三千五百亩!可是登记在册的,只有一千亩!剩下的两千五百亩,都在谁手里?都在布拉戈夫手里!
“他告诉你们这些地是他的,让你们给他交地租,给你们自己留一口活命的粮!
“但是!我现在代表公署告诉你们!这些地,他布拉戈夫没交过一分钱的税!这根本不是他的地!这是他偷来的!
“根据新法案!这五百亩地,全部没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村民们震惊地看着布拉戈夫,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可是……
然后呢?
这又如何?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好像这地没收了能给他们似的……
然而就在这时,军官大声吼道:“没收了给谁?”
一时间,世界仿佛凝固了。
布拉戈夫张大嘴巴,想要阻止。
而村民们,则是好像意识到什么,屏住了呼吸。
“给你们!谁在种这块地,这块地就是谁的!安东诺夫,你家种的那两亩河滩地,是不是每年要给布拉戈夫交六成的地租?”
被点名的安东诺夫愣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从今天开始!不用交了!
“你只要过来,在这张表上按个掌纹,那两亩地,就是你的!公署给你发地契!那是受法律保护的,哪怕是执政官殿下也不能随便收回去的私产!
“以后,你只用给国家交税!只有两成!剩下的八成,其实全是你自己的!”
“真的……真的?”
安东诺夫的手开始颤抖,铁锹都快拿不稳了。
两成和六成……
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更何况,那地变成自己的了?
“不仅如此!”
军官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你们中间,有多少人是隐户?是从切尔诺维亚逃难来的农奴?是欠了布拉戈夫一辈子债还不清的?
“只要来登记!所有欠条,当场烧毁!一笔勾销!
“公署给你们发凭证!你们就是自由人!谁要是再敢关着你们,打你们,那就是犯法!宪兵就抓谁!”
人群开始骚动了……
对自由的渴望,瞬间压倒了对权威的恐惧!
那些原本拿着武器对着车队的青壮年,手里的家伙慢慢放了下来。
他们的目光从仇恨变成了渴望,不时地瞟向那个脸色惨白的布拉戈夫老爷。
布拉戈夫慌了。
他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那是一种失控的感觉。
“别听他胡说!那是巫术!那是蛊惑!”
布拉戈夫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开枪!给我把那个喇叭打烂!谁打烂了,我赏他一百奥姆!”
那个平时最听话的打手,举起了手里的猎枪。
砰!
一声枪响。
但倒下的不是军官。
而是打手手里的猎枪。
军官身边的一名宪兵骑兵,冷冷地拉动了枪栓,嘴里嘀咕道:“傻啦吧唧的……”
与此同时,军官喊道:“谁敢动!”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彻底镇住了场面。
几十名宪兵哗啦一声拉开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布拉戈夫那一伙人。
“这不是商量!这是执法!布拉戈夫!你涉嫌煽动暴乱、抗税不交、非法拘禁!你被捕了!”
几个宪兵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将布拉戈夫按在地上,咔嚓一声拷上了手铐。
那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土皇帝,此刻像头死猪一样在泥地里哼哼。
“神父!保罗神父!救我啊!”
布拉戈夫绝望地喊道。
然而,那位保罗神父早就趁乱钻进了人群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隐形人。
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布拉戈夫,村民们彻底愣住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老爷,就这样倒了?
“好了,障碍清除了。”
军官走过去,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表格和印泥。
他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对着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村民招了招手。
“兄弟姐妹们,排好队!一个个来!安东诺夫,你先来!你那两亩地还要不要了?”
安东诺夫看着那个满脸笑容的军官,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老爷。
他咽了口唾沫,扔掉了手里的铁锹。
“要!我要啊!”
安东诺夫冲了过去,那速度比抢收麦子还要快。
他在那张表格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掌纹。
“给,这是你的临时地契。”
军官撕下一张盖着公署印章的纸条递给他。
“收好了,回家藏好!”
安东诺夫捧着那张纸,手抖得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也要登记!”
“我有三亩地!”
“我欠了五十块奥姆的债,真的能免吗?”
人群疯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涌向登记点,生怕晚了一步地就被别人抢走了。
保罗神父躲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浑身发冷。
他知道,完了!
布拉戈夫完了!
他也完了!
公署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他们在这里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权威,在一瞬间砸得粉碎。
他没有跟他们辩经,没有跟他们讲法律。
他直接把利益塞到了农民的手里,把枪口顶在了地主的脑门上。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一把大火正在金平原的乡村燃烧起来。
它烧毁了旧的契约,烧毁了旧的秩序。
真相?
真相如果不去占领高地,谎言就会占领它。
而只要加上一个大喇叭,再加上几杆枪,真相就会变得无比动听,无比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