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
希尔薇娅此刻毫无形象地趴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银色的长发散落在一堆文件山里,只露出一双写满生无可恋的眼睛。
她面前摊开的不是待批阅的公文,而是厚厚一摞来自帝国各地大学的电报和信函。
“啊~!可恶啊!”
一声压抑的哀嚎从文件堆里闷闷地传出。
“可露丽!救命!你看看这些!这些学校是疯了吗?!”
她猛地抬起头,抓起最上面的几份电报。
【恳请尊贵的执政官阁下与睿智的图南幕僚长垂怜,赐予敝校学子效忠金平原、沐浴新政光辉之荣耀!敝校工程、炼金诸科,愿为公署基石!】
其中一份是这样写的。
“听听!听听这词儿!还垂怜!我是什么?神像吗?!”
然后希尔薇娅又拿出一份,其中写着——
【惊闻公署唯贤是举,广纳英才,敝院法学、行政精英翘首以盼,恨不能插翅飞赴双王城,为希尔薇娅殿下之新政伟业肝脑涂地!恳请图南幕僚长阁下拨冗考量,万勿使明珠蒙尘!】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平时不见这么热情,现在一听说公署要招人,就一个个舔着脸都跑过来了。
希尔薇娅感觉这些玩意儿就是在浪费她时间。
可露丽正坐在一旁,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财政预算草案。
她抬头看了一眼炸毛的皇女殿下,然后放下笔,接过几份信件看了起来。
“不是很正常嘛……”
可露丽耸了耸肩。
想想看都知道,执政官公署重启,位高权重,前景广阔,又是直接向皇室负责的特殊存在。
任何一所大学都渴望自己的学生能进入这样的核心机构,这关乎学校的声誉、影响力以及未来的资源倾斜。
“怪就怪我们的母校太能炫耀了,别的学校知道了我们正式发了征召令,他们自然要替自己的学生争一争。”
说着,可露丽拿起一封措辞最为谦卑,甚至能够感受到笔者哭腔的来信。
“……敝校自知才疏学浅,难比皇家学院之光辉,然拳拳报国之心、服务新政之志,天地可鉴!若蒙不弃,敝校愿倾尽所有商科精英,为公署财源广进、民生富庶竭尽驽钝!”
这是一家商学院的来信,看到这个,可露丽眼中冒出精光。
“这个不错诶,可以给这所院校回信,我们公署确实需要一批懂经济的人才,到时候让把他们的教授也一起打包过来吧。”
眼看可露丽都已经开始挑选起来了,希尔薇娅翻了个白眼。
她挥了挥手,这会儿忽然笑道:
“不管了不管了!这事儿交给你了,我的幕僚次长兼秘书长大人!你是财政审计与调配厅厅长,招人的事你看着办!我只要求一点,别让这群人把金穗宫的大门撞破了就行!我现在看见文件就头疼!”
她嘴上抱怨着,手上却习惯性地又抽过旁边另一份关于边境贸易壁垒的文件,皱着眉看了起来。.
这模样看得可露丽莞尔一笑。
“遵命,殿下。”
可露丽微笑着应下,将那些热情洋溢的信件整理好。
“我会拟定一个更广泛的选拔标准和流程,既要保证人才质量,也要平衡各方诉求,预算方面……可能需要增加一些培训安置费用了。”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希尔薇娅也跟着讲道:“无非是跟我皇兄和父皇哭穷罢了,还真就应了李维那句话,我们帝国不是真的穷,还能折腾不少年。”
或许是想到了李维,希尔薇娅这回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文件上抬起头,漂亮的眼睛瞪圆了看向可露丽:“等等!可露丽!今天……今天是十六号了!对不对?”
“是的,殿下,五月十六日。”
可露丽点头确认。
“那李维呢?!”
希尔薇娅的音调拔高,带着一丝不解与控诉。
“他人呢?!一大早就没影了!他是不是把今天是什么日子忘得一干二净了?”
想着今天是什么日子后,希尔薇娅是真忍不住翻白眼了。
可露丽看着自家殿下这副又气又急带着点小女儿情态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们的幕僚长阁下确实闲不下来,他啊…现在正在塞梅大学的大礼堂里,亲自给你拉票呢。”
“拉票?”希尔薇娅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拉什么票?”
“民心所向的票啊。”
可露丽转过身,这会儿也给了希尔薇娅一个白眼。
“塞梅大学是金平原本地最好的高等学府,学生多出身本大区小有资产的或平民家庭,对地方问题感受最深。”
说到这里时,可露丽仿佛已经想到了李维那边的画面场景。
他此刻,恐怕正对着满礼堂的师生,讲述着执政官公署即将推行的惠及千家万户的救济金透明化发放计划。
描绘着农业补贴直达田间地头的美好蓝图,强调着肃清地方蠹虫,改善教育环境的决心。
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在金平原未来的知识精英和他们的家庭心中,为执政官公署建立起民意基础。
这可比在办公室里准备鲜花和仪仗有意义多了。
“我猜,他肯定还会顺便提一提我们面向高校的选拔计划,暗示塞梅大学的学生,只要足够优秀,同样有机会进入公署,为家乡效力,这既安抚了本地院校的情绪,又提前网罗了一批可能的人才,一举数得!我们的幕僚长阁下,算计得很深呢。”
可露丽的口气里既有无奈,又有理解。
只不过,某个人是不是真的没忘记今天生日这件事,可露丽也说不好。
“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希尔薇娅忽然问道。
“我…我……先不告诉你!”
“噫——!”
……
塞梅大学,座谈会现场。
礼堂前方,一座由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的半身像沉默地矗立着。
那正是以铁腕著称,奠定了奥斯特帝国现代中央集权基础的独裁宰相奥托的半身像。
他的半身像会在大学里立着太正常了。
公允地评价,帝国教育业,是他最好的遗产之一,也是被挥霍折腾最多的遗产之一。
礼堂内,阳光透过高耸的彩绘玻璃窗,洒下斑驳的光影。
与通常高高在上的官员不同,李维没有坐在讲台上,他搬来一张普通的木椅,随意地坐在了环形排列的学生座位中间,仿佛只是他们中的一员。
这个举动让学生们感到新奇又亲切,会场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负责警戒的宪兵和角落里的几名陆军军官交换着无奈的眼神,但很快,他们的注意力也被李维与学生们的对话内容所吸引,忍不住竖起耳朵偷听。
讨论正酣的时候,一位戴着眼镜,神情有期待,有认真的男生站了起来,手中紧握着一份报纸的剪报。
而上面正是李维之前的那篇社论,《论佩瓦省国民之困境:我们的钱都去哪里了?》
“幕僚长阁下,我仔细拜读了您的社论,深受启发,它像一把钥匙,似乎解开了金平原许多看似无解的死结…所以,我想冒昧请教您几个问题,可以吗?”
男生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对李维的期待,以及一丝明显对未来的迷茫。
李维微微颔首,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请讲,这正是我们坐在这里的目的。”
男生深吸一口气,开始组织语言。
大概花了十几秒的样子,他鼓起勇气讲道:“您的社论直指某些人是所有民族共同的敌人,这跳出了民族对立的框架,这非常震撼!”
先是肯定,可下一秒,男生的神情又变得拧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