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忍不住追问,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对李维的担忧。
他可是听说了一些小道消息,这会儿在帝都枢密院,关于弹劾好友的李维的文件,可是已经快要将那里淹没了。
而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七八个士兵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笑容,手里捧着东西。
一个抱着几颗不算太新鲜的卷心菜,一个提着一串用草绳系着的土豆,领头的那个士兵手里,竟然还拎着一只羽毛鲜艳的野鸡。
“图南少校!太好了,您还没走!”
领头的人看肩章是位中士,操着一口带着明显斯洛人口音的奥斯特通用语,声音带着兴奋和紧张。
“是啊,长官!请一定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抱着卷心菜的士兵,是个平原人面孔的小伙子,眼神热切地补充道。
“米沙巡山时运气好,打到的野鸡!让您尝尝我们这儿的味道!”
地方宪兵哨所的宪兵,尤其是这种偏远地带的,工作说实话还挺杂的,又要负责临近部队的军纪,又要当眼线,更要干哨兵的活……
这些士兵们围拢过来,眼神中的敬重和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需要再去分辨他们的民族,根本不用去想到底是平原人、斯洛人还是奥斯特人……
在李维到来之后,这个曾经被遗忘的哨所,补给变得准时了,破旧的营房得到了修缮,拖欠的津贴也终于发了下来。
这些实实在在的改变,让李维·图南少校这个名字在他们心中有了沉甸甸的分量,超越了任何民族或地域的标签。
李维看着眼前质朴的士兵和他们手中带着的礼物,脸上挂起温和的笑容,点头道:“好,那就打扰了。”
士兵们顿时欢呼起来,簇拥着李维和理查德走向简陋的食堂。
食堂里已经升起了炉火,大铁锅里炖着简单的汤食,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把带来的蔬菜和那只野鸡交给伙夫,气氛一下子变得热闹而温暖。
而下一秒,让大伙儿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李维直接脱下外套随手挂在一旁,然后就撸起袖子开始了打杂。
“欸?!”
士兵和伙夫都愣在了原地。
“我也来!”
理查德也没任何矫情,开始帮忙,决定也露两手。
“帮忙可以,别掌勺……这家伙是只要能吃就行,味道是根本没保障的!”
李维指着理查德,朝着周围人介绍着。
理查德这家伙,是绝对没有任何厨艺可言的。
“滚蛋!”
两人这阵打闹一般的对话,让气氛又融洽了起来。
就如初次见面的印象中一般,他们的这位宪兵副指挥,并非那种高高在上的人。
欢声笑语之中,时间也过得飞快,一切准备就绪。
一场不是很丰盛,但却能够让人满足的聚餐在这所比较偏远的地方宪兵哨所举行。
席间,几碗自酿的浑浊麦酒下肚,拘谨的气氛渐渐放松。
李维的目光扫过围坐在长桌旁的士兵们,他们的脸上虽都掩盖不住风霜,但眼神大多清澈。
“你们觉得,平原人里的那些贵族老爷,还有斯洛人里的那些头人们,怎么样?”
这个问题瞬间让热闹的食堂安静下来。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神中流露出犹豫和微妙。
沉默持续了片刻……
终于,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上士用力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僵局。
他是个平原人,声音有些沙哑:“长官,说实话,虽然我见过的老爷们有不少很客气的,但跟您比起来,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同时,他又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麦酒,似乎想壮壮胆,又说起他知道的一些事情。
“第七集团军里,有些关节位置,比如后勤营的书记官、辎重队的头儿,好些都是跟平原这边的贵族沾亲带故的!”
另一个斯洛人面孔的上等兵,此刻也举起了手,声音里带着不满道:“我们村子附近草场最好的地,以前是公用的,后来就被一个斯洛人的头人老爷用很低的价钱买走了,说是买,跟抢差不多!他家的侄子就在离这不远的一个骑兵连当排长……”
一个年轻的奥斯特人士兵,也怯生生地补充:“我以前跟第七集团军下辖的胸甲骑兵团接触过,他们……他们那边,补给有时候会优先给一些特定的中队,听说那些中队的长官家里…嗯,都跟本地有头有脸的家族关系很深。”
“那些老爷们,早忘了他们的富贵是踩着谁的血汗上去的,也忘了士兵也是人,也要吃饭养家!他们只在乎自己碗里的肉够不够肥,哪管我们这些人啃的是不是掺了沙子的黑面包!”
老兵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愤懑。
士兵们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起来,虽然顾忌着李维的身份不敢说得太露骨,但言语间流露出的,是对本族上层豪强垄断地方资源,渗透军队体系和罔顾底层疾苦的不满和怨气。
这些怨气,平日里深埋心底,此刻在李维这个带来改变又主动问询的长官面前,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理查德默默听着,看着李维平静地记录着士兵们的只言片语,心中却翻江倒海。
他偷偷瞥了一眼李维,这家伙听得很认真,就跟实在记账一样。
“我的天……图南这家伙……下一步不会是真的要整肃第七集团军吧?!”
理查德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大胆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惊悚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得差点被噎住,连忙低头猛灌了一口麦酒,掩饰眼中的震惊。
扫荡一个叛国的伯爵庄园是一回事,但要撼动一个根深蒂固,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集团军?
这简直是……
捅破天!
李维似乎没有注意到理查德的异样,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沧桑或年轻的面孔。
士兵们碗里是简单的炖菜和土豆,那只野鸡被切成了小块,分到了每个人的碗里,增添了一份难得的油荤。
虽然不丰盛,但每个人都很满足。
“请你们记住,帝国不会忘记任何忠诚履行职责的士兵。”
李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没有慷慨激昂的许诺,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信念。
士兵们停下了议论和咀嚼,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们眼中重新燃起信任和期盼交织的光芒,在这场简陋聚餐中,一种无声的凝聚力和对未来的微小确信,在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