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官员跟索科洛夫认识吗?
可能认识,但绝对没有互相见过面。
索科洛夫是靠着八个多月来各种蛛丝马迹知道的这些人。
但这群人呢?
很多事情解释不清楚。
他们说的话,也跟宪兵局那边提供的证词、证据矛盾了。
帕克里特很清楚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猫腻,所以他安排了杰米检察官他们要好好招待这些人,要让这些勇于自首的官员们好好说说他们的英雄事迹。
而三号问询室的隔壁,同样的一幕也正在上演。
口口声声说早就认识了索科洛夫,他们还跟索科洛夫私底下关系很好。
港务副主管声称只是在索科洛夫的要求下偶尔放宽了查验标准。
但记录显示,在过去八个月里,由他经手、涉及特定敏感品类的货物报关单,有超过三十份在最终放行前被以笔误或补充说明为由进行了关键数据修改,且修改后的结果完全符合走私渠道规避查验的需求。
这种频率是否过高了点?
而且,这些修改申请上的签名,经过初步比对,似乎并非全部出自他手。
帕克里特手下的检察官们都心领神会,他们的审讯策略既不粗暴逼供,也不轻信任何预设的剧本。
他们只是依据宪兵前期扎实的调查成果,结合自身的专业素养,不断地在自首者供述的故事中寻找逻辑断裂点、时间冲突点和经济往来的不合理之处。
而每一次质疑,每一份被展示的矛盾证据,都像重锤砸在那些自首官员的心防上。
总督署许诺的保护和轻判在检察官们冰冷的目光和确凿的证据面前显得如此虚幻。恐惧和绝望开始在他们眼中蔓延。
他们意识到,自己似乎被推到了一个更危险的境地,不仅没能按计划甩掉主要责任,反而在专业人士的审视下,暴露出更多更严重的罪行,甚至可能牵扯出幕后更深的人物。
问询室内的空气,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
“副处长,这些东西要送给隔壁的宪兵吗?“
“先不用,跟他们先保持距离,现在这是我们的主场。”
帕克里特拿起一份下属刚送进来的、记录着最新审讯矛盾点的简报,轻轻一笑。
总督阁下预想中其乐融融、按需供述的场面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基于事实与法律的单方面碾压的质证。
自首者们精心排练的剧本,正在变成一场无法收场的闹剧,而检察官们,正一丝不苟地将这场闹剧导向一个令霍恩洛厄总督绝对意想不到的方向。
“总督阁下想要铁案?很好!那就查个水落石出,把所有该钉死的钉子,都钉死在真正的证据上。”
他一边对部下说着,一边往简报上某个被反复质疑的时间点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从这里开始,重新梳理真实的时间线。”
……
佩瓦省指挥部,李维办公室。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一份不算太厚却分量十足的档案卷宗。
档案的主人,帕克里特·艾森巴赫,双王城检察厅三处副处长。
拉法乔特皇家学院法律学优等生,比他高了好几届的学长。
李维的目光在毕业年份上停留了片刻,推算着时间线,自己入学时,这位学长已在帝都的司法系统里开始摸爬滚打了。
档案前半部分,勾勒出的是一个典型的学院派精英轨迹。
成绩优异,属于顶尖的那种。
严谨甚至有些刻板,尤其注重程序正义。
“……作风严谨,对条文理解深入,原则性强……”
“……曾因坚持程序瑕疵驳回重要案件,引发争议……”
“……处理案件略显理想化,与实务部门协调存在摩擦……”
这是前期帝都司法系统对这位老学长的评价。
帕克里特在那时,是个典型的认死理的人。
这位从山庭大区来到帝都求学的前辈,那时在帝都那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更讲求灵活与平衡的大染缸里,显然不够圆融,甚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宪兵能调取的档案里,也清晰地记录了其早期的碰壁。
转折点在于数年前的下放地方。
调任佩瓦省双王城检察厅后,档案的调性悄然发生了变化。
“……工作勤勉,善于处理复杂关系……”
“……业务能力突出,在多项跨部门协作中表现稳妥……”
“……与地方行政机构沟通顺畅,能有效推进工作……”
晋升记录也变得稳定而平滑,直至坐稳了三处副处长这个实权位置。
李维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不是简单的融入或被腐化,档案里没有贪污受贿的污点,也没有明显的派系站队记录。
相反,三处在他主持下,破获了几起颇有影响的职务犯罪案,虽然都恰到好处地控制在某个范围内,并未触及真正的顶层。
他的这位老学长帕帕克里特,似乎建立了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
在执行层面保持高效和一定的成绩,但在触及核心利益或敏感问题时,又能巧妙地利用规则、程序,甚至协调来规避风险或转移焦点。
就像一层精心涂抹的保护色,既履行了职责的表象,又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在灰色的政坛泥沼中寻找着生存与发展空间。
“蛰伏。”
李维想到了这个词。
帕克里特绝非庸碌之辈,也非真正的死硬派或理想主义者。
现在的这位老学长,像一条经验丰富的变色龙,或者更贴切地说,像一头在冬日洞穴中静静积蓄力量的猛兽。
他将自己的锋芒、原则甚至可能存在的抱负,都深深隐藏在表象之下,耐心地等待着时机,观察着风向,伺机而动。
用学院派的严谨外衣包裹着在地方实践中磨砺出近乎本能的生存智慧和政治敏锐度。
总督霍恩洛厄选择把索科洛夫供出的那几个关键棋子交给帕克里特的三处,绝非偶然。
这老狐狸看中的,正是帕克里特这种既能依法依规地把事情办成铁案,又深谙如何在独立司法权和办案严谨性的漂亮话术下,将调查牢牢控制在他们需要的方向上的能力。
在安帕鲁的那份名单上,对帕克里特的评价是——
“极为难缠”、“深水静流”、“像冬眠的熊,不动则已……”
现在看来,这位学长的蛰伏,比他预想的还要深沉和老练。
踏踏踏——
席泽走进了办公室。
“检察厅那边传回来消息了吗?”
李维头也不抬的问道。
而席泽的表情则是有些忧虑:“那边被用程序堵住了,他们现在接触不到任何东西,只能待在一个房间里被休息。”
那就对了!
李维对此并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