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李维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施密特预想中的暴怒。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平静得让施密特更加不安。
“库存这个情况,暂时就这样,但现在,施密特中校,你需要立刻着手做一件事:开新的补货采购单。”
施密特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补货?采购单?”
“怎么?给你后勤部的经费不够吗?”
“没有没有!”
他赶紧摆手摇头。
佩瓦省宪兵指挥部怎么可能没钱,后勤部也更不可能没经费。
经费充足是经费充足,亏空严重是亏空严重,只不过正是因为经费充足,所以亏空严重。
“马上启动采购程序,质量,必须完全合格!要能通过最严格的验收标准!价钱,要公道!市场什么行情,你就按什么行情来,别想着漫天要价,也别让人当冤大头。”
施密特仍旧有点发昏。
“订单最终给哪家供应商,我不关心。”
他看着施密特有些茫然的脸,继续缓缓说道。
而这句“不关心”仿佛一道微弱的赦免令,让施密特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意味着他作为后勤主管,依然拥有选择供应商的权力,也意味着…他依然可以从中获取一定的操作空间或者说油水,只是这个空间被李维明确划定了界限。
相比以前那种肆无忌惮的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他能拿的油水必然会大幅缩水,但至少命和职位暂时保住了?
“我唯一的要求是,仓库!必须尽快堆满!每一件入库的物资,都必须是合格验收的!如果让我发现任何一批货出了问题,或者仓库迟迟填不满…中校,我就只找你一个人,明白吗?”
巨大的压力伴随着一丝隐约的生路,让施密特中校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
“明白!完全明白!少校!请您放心!我一定亲自督办!绝对以最快的速度,保质保量地将仓库堆满!绝不让您失望!我…我这就去办!感谢少校!感谢您的信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地回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和急于表现的迫切。
施密特中校连连鞠躬,脸上甚至挤出了讨好近乎谄媚的笑容,仿佛李维不是刚刚差点把他逼入绝境的上司,而是给了他天大恩惠的救星。
看着施密特几乎是小跑着要离开办公室的身影,李维又喊住了他:“我的事情说完了吗?你就要走。”
“抱歉!您还有什么事情吩咐?”
施密特中校尴尬地挠挠头,紧接着又开始忐忑不安了。
李维暂时没有理会他,而是拿起笔,在关于后勤采购问题的一份报告上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地方哨所的士兵们,面临的困苦不仅仅是劣质的靴子和缺斤短两的口粮…但我了解到,在分配物资时,对于少数族裔出身的士兵,尤其是罗斯族的士兵,存在一些区别对待的现象?
施密特心头猛地一跳,脸色比刚进来那会儿白得还要吓人。
区别对待……
这指控比贪腐更尖锐!他下意识地想辩解:“少校,我……”
李维抬手,制止了他还未出口的托词。
“我不需要你搞什么特殊优待,中校。”
他认真地看向施密特,声音很缓,但却充满力量:
“我要的,是一视同仁这四个字,执勤的靴子,无论穿在奥斯特人脚上,还是罗斯人脚上,亦或者其他民族…都该是同等的质量;配发的口粮,无论是发给谁,分量和标准都必须一致…帝国赋予他们的职责相同,流下的汗水甚至鲜血相同。”
团结这玩意儿,李维该怎么说呢?
优待就是偏袒,偏袒就必然对另一方进行压制,如果做不到一视同仁,玩双标那一套,那所谓团结也不过是个空头支票。
团结叙事还是阶级叙事,李维倾向后者。
但后者现在不能在奥斯特帝国谈。
所以,他现在只能尽力而为,去做到一视同仁。
尽量让宪兵系统里这群军人,塑造一种我们都是帝国军人的概念。
“如果我们宪兵内部都不稳定团结,我们还怎么保证帝国的稳定团结?”
这句话李维语调说的很轻,但却在施密特脑中轰然炸响。
陈述事实一般的话语,令这个人有点振聋发聩。
很显然,施密特那边听到的是:“军队的凝聚力与内部的公平正义!”
如果连维持秩序、代表帝国权威的宪兵内部都存在着基于出身的裂痕,又如何去要求整个帝国疆域内的各族群和谐共处?
李维似乎是注意到了施密特,又像是聊家常一般讲道:“我看过你的档案,施密特中校……你的妻子是罗斯人吧?你们结婚快二十年了。”
他没有理会对方此时的难堪,而是继续问道:“那么,当你在后勤单据上签下名字,默许那些针对罗斯族士兵的细微克扣时,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会想到你的妻子?”
施密特浑身剧震,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妻子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双温柔的眼睛此刻仿佛带着无声的质问。
沉寂已久的那点羞愧感又回归了躯体……
但其实好像也没那么羞愧,因为施密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来!
“哦,差点忘记了,别人说你妻子压根不把她自己当罗斯人了。”
李维尴尬地笑出了声。
小道消息是,施密特的罗斯人妻子,早就是奥斯特人啦!
施密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是不小心忘了,还是故意忘了。
“呵呵呵…您真幽默,副指挥。”
此刻他也只能附和着讪笑几声。
可是李维笑着笑着,表情又变得很认真,看向施密特中校道:“其实这也挺好,我由衷希望,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能真心认同一句话:‘我是奥斯特国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