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月台上有洪水猛兽?”
李维身体微微前倾,笑容依旧,但那温和的目光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还是说……有人给你们下封口令了?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报告长官!没有!”席泽少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正回答,声音洪亮却透着心虚,“我们……我们只是……呃,有点舍不得帝都!”
这个借口烂得连他自己都脸红。
车厢里响起几不可闻的抽气声和压抑的咳嗽声,还有一些有点难憋的笑声。
李维看着席泽那副恨不得把头埋进胸膛的样子,又看看周围恨不得变成透明人的下属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刚才在月台上,自然知道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对于这些大部分出身普通、恪守军中等级森严规矩的年轻军官而言,亲眼目睹帝国第二皇女殿下在清晨时分,公众场合为一位宪兵少校亲自送行,甚至还带着点心……
这场景带来的冲击,不亚于看到传说故事中的巨龙在帝都上空盘旋。
羡慕吗?
肯定羡慕坏了,皇女的青睐是难以想象的殊荣。
害怕吗?
必然害怕!
谁知道这种目睹会不会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麻烦?
谁敢评论上司和皇女的关系深浅?
说错一句话都可能万劫不复。
李维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对这群年轻人此刻心态的理解。
他不再追问,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行了行了,都放松点!舍不得帝都?以后有的是机会回来……现在,都给我坐好。”
这句话如同特赦令,席泽少尉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僵硬地点点头:“是,长官!”
其他人也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纷纷调整坐姿,虽然眼神还是不敢完全直视李维,但车厢里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感总算消散了大半。
每个人都默契地将刚刚月台上那短暂却足以让他们铭记一生的画面,连同此刻的紧张与敬畏,深深地压进心底最深处。
那是绝不能讨论、甚至不能回想的话题,就当……
什么都没发生。
李维不再看他们,目光投向车窗外。
帝都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迅速后退,铁轨延伸向未知的前方。
他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着,像是在为这趟旅程打着节拍,也像是在无声地宣告。
“出发,上任佩瓦省!”
车厢内,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坚定而有力地向前奔去。
席泽等人挺直的身躯里,充满了追随长官开创新局的斗志。
……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斜地洒在格奥尔格大臣宽大的办公桌上。
他靠在厚重的皮椅里,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李维·图南……”
他低声念叨着,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厌烦。
“佩瓦省宪兵指挥部副指挥……哼!”
消息像帝都寒风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个讨厌的家伙,那个用一坨精心包装的巧克力屎让他颜面尽失,威望受损的宪兵军官,终于要离开帝都这个权力的漩涡中心了。
照理说,政敌远调,他应该感到轻松,甚至快意。
但格奥尔格脸上却找不到一丝笑容,只有深深的疑虑和警惕。
他捻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眉头紧锁。
“如果只是寻常的外放镀金,积累点地方履历,那倒没什么。”
格奥尔格对着空荡的办公室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这种事情很正常,谁都会做,就如贝仑海姆宰相一般,也会惯用这样的把戏。
让年轻人在地方上转一圈,回来好提拔。
正常情况下,不足为虑……
然而,李维这个名字,加上佩瓦省这个地点,就绝不可能简单。
佩瓦省……
金平原大区的心脏地带!
格奥尔格的思绪立刻飞回不久前那场令他坐立不安的御前会议,尤其是皇太子威廉展示的那三幅油画。
荒芜的麦田、困顿的骑兵、粮价飞涨下绝望的民众、壁垒森严下动摇的人心……
每一幅都像冰冷的针,刺在帝国统治的神经上。
李维在这个时候,被任命到金平原的核心省份佩瓦,担任手握实权的宪兵副指挥……
这绝不是巧合!
更像是皇太子投下的一颗试探性的石子。
想到这里,格奥尔格的心沉了下去。
他太知道李维了,这个出身旧工业区泥潭的年轻人,有着与其年龄不符的狡黠、狠辣和打破常规的魄力。
比起看别人倒霉,听别人说,自己在李维身上吃过亏的格奥尔格,可太讨厌李维了!
一股冰冷的恶意混杂着被冒犯的愤怒,在格奥尔格胸中翻腾。
李维在帝都就敢如此设计他这位文化大臣,若真让他在金平原搞出什么名堂,动摇了自己门生故吏在那片土地上的利益网络,后果不堪设想!
金平原大区,同样有他格奥尔格精心培植的好学生们,在地方文化、教育乃至部分行政系统中占据着关键位置,维系着他影响力延伸的触角。
“下放地方镀金?呵……”
一丝阴鸷的冷笑,缓缓爬上格奥尔格紧抿的嘴角。
他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如果真是关于金平原大区的事情……”
格奥尔格大臣心中轻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
他放下杯子,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对着窗外帝都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隔空对话。
“那我可得让我的好学生们,好好招待招待你了,图南少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