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微点了点头,将自己盏中玄血仙酿一饮而尽。
沈天又举杯看向戚素问:“你素来专心大道,不拘俗务,只是这次若我回不来,还请你偶尔看顾着些——不用多费心,只消在紧要关头替她们撑一撑便可。”
戚素问抬眼看他,良久后也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饮尽,杯底搁回桌面时发出一声清响。
她不知为何笑了一声,那笑意不浓,像夜色里一闪而过的光,随即便收了回去:“知道了。”
墨清璃却在此时站起身来,她将酒杯举至齐眉:“夫君,妾身敬你。”
墨清璃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坚如金石:“夫君此去,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三界尽毁,我都等你回来。”
她随即仰头饮尽,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随后仍握着那只空杯,指节青白,像是攥着一件比性命更重的东西,不肯松手。
厅中则为之一寂,空气像是骤然凝固了一般,连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都停了下来。
幻神与药神并肩坐在最下首的位置,将自己的气息收得极薄极淡,像两片贴在阴影中的叶子,生怕在这满堂压抑的氛围中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此时她二人神色都变得复杂起来。
她们虽是被胁迫,被逼将神格神性迁入元魔界,日夜替沈天打理那座太初镇界图中的药园,无名无份。
但此时二人吃着沈天亲手剔的鱼肉,却莫名的感觉心中酸涩,悲凉。
戚素问看不下去,她侧过头,看了看墨清璃,又看了看沈天:“行了行了,一个个的都这副丧气相,好像这家伙必死无疑似的,这厮出道以来,除了神药山那次,什么时候输过?”
厅内诸女闻言神色一动,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药红袖。
药红袖当即头皮一紧,极快地低下头去,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座椅的阴影里。
心想这都是多久的事了,怎么还要翻旧账?
幸在戚素问没有看她,继续道:“即便神药山那次,他自己也预先布好了后手,借沈天之身重来,复仇,成就万魔至尊,如今执掌人族与神狱,位格战力比肩帝君,且他又不是没有退路?顶了天不过是将真灵往元魔界一融,又不是当真形神俱灭。”
她语声一顿,又看着沈天,语气转沉:“你放心,只要此战我还留得一条命在,就一定会竭尽所能,助你真灵转生!哪怕你真被打散了肉身,只要元魔界还在,哪怕只剩一丝痕迹,我也会替你保住那一线生机。”
沈天看着诸女,片刻后苦笑了一声,又举起了酒杯:“此战不止是我,你们也一样,九死一生,时局如此,我与诸位,乃至这方天地万灵,都别无选择——要想活下去,就只能殊死一搏。”
他将杯中玄血仙酿饮尽,酒液入喉的刹那,整片天地的法则脉络同时炸裂。
那声音没有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震在每个人的元神深处——像是亿万根绷了无数年的琴弦在同一瞬间被齐齐扯断,余韵从根源深处一圈圈漾开,压过风声、水声、人声,天地间只剩下那一片沉闷的嗡鸣。
府邸地面开始剧烈震颤,梁柱嘎嘎作响,杯盏在桌案上跳动,几盏油灯翻倒,蜡油泼在金砖地面上蜿蜒流淌,火苗沿着油迹窜出一截又熄灭。
雪龙山城上空也亮起一层混沌色光幕。
那是混元两仪神意风雷阵被催发到极致的征兆,阵纹层层亮起,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使建筑不至于立刻倾塌。
沈天飞空而起,立足于九千丈高空观照四面。
此时南面的北直隶一带,情况更糟。
大地裂开数十道深不见底的裂隙,土壤翻涌如沸水,几十座村庄在数息之间沉入地底。
所幸沈天与姬紫阳在数月前,以玄铁桩和青罡石加固的城墙与城防法阵起到了作用。
北直隶的百姓,也早在两日前就已躲入城中。
西面的龙州,天地灵机紊乱也极其剧烈。
灵脉逆流时爆发出轰鸣,使灵田尽数崩裂,沿途百十座村庄几乎同时塌陷。
前线的诸多军堡也被冲击,幸在岳青鸾主持修筑的这些堡垒也都牢固之极,撑住了天地裂变。
北邙荒原的大地同样在崩塌。
此时那些依附于镇北侯府的诸多部落,都已退入神狱,却还有一部分未收到警讯,或是将镇北侯府军令置若罔闻的百族生灵在仓惶奔逃,有人被地裂吞噬,有人被暴乱的灵机撕裂。
沈天又看向南京方向。
位于天中位置的大虞南京首当其冲。
可以看到城墙的防御法阵在一瞬间全数亮起,九层光幕层层叠叠地撑开,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然而混沌气流触及那层光幕的刹那,第一层便从中央凹陷下去,随即裂纹以极快的速度向四面扩散,第二层、第三层紧随其后崩解,碎裂的光屑在风中翻卷了数息,便被后续涌来的灰白虚空吞没殆尽。
城墙上值守的禁军士卒仓皇四散,有人从垛口翻下摔在城砖上,有人沿着马道向下奔逃时却被涌来的人流裹挟着挤下台阶,哭喊声与坍塌的轰鸣混杂在一起,被吞入裂隙与塌陷的土石中。
沈天随即将目光抬向更高处。
他的视线越过混沌气流翻涌的边界,越过那道正在扩张的裂隙边缘,直直落入根源深处。
里面的封镇已彻底崩解,三股无比磅礴的气息正在扩张,伸展,蔓延。
居中那道,气息最为沉厚,周身弥漫着仿佛万物之始的脉动,祂的轮廓最为清晰,但沈天凝视时却仍然看不清祂的面容,只能隐约感知到一种近乎静止的重量感,像是整片天地的根基都压在那道轮廓的肩脊之上。
左侧那道,气质截然不同。
祂的轮廓边缘微微模糊,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韵律,像是某种尚未停止的脉动从祂身体内部不断向外扩散,使周围的气流都在微微震颤。
沈天的神念刚触及那道轮廓的边缘,便被一股极为柔韧的力量无声弹开,没有敌意,却也不容靠近。
右侧那道,在三者之中最不显眼。
祂的气息极淡极静,若非凝神细辨几乎要以为那里只有一道虚影。但那股宁静之中,却包裹着一种与天地同寿的平缓与坚定,仿佛祂本身便是岁月尽头的终点,那些试图侵入祂周围的法则碎片都在触及边缘的瞬间归于沉寂,像沉入水底的砂石。
三道轮廓同时微微转动,朝沈天所在的方向投来目光。
沈天隔着翻涌的混沌气流与正在崩裂的法则碎片,与那三道目光遥遥相接。
他感应到的不是压迫,不是杀意,而是确认!
祂们在确认他是什么,确认他的跟脚与修为,确认他是否会成为祂们计划中的变量。
而此时仍安坐于厅堂中的沈青,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酒。
纪元终结,这场关系人族,乃至此界百族万灵命运的一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