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四起灭门血案,至今毫无头绪,确实说不过去。
沈八达也不等他们回答,径自转身,看向前方那片惨烈的血祭现场。
二十丈方圆的法阵,三百余具干尸,刺目惊心。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干瘪的尸身,扫过那些干涸的魔纹,最后落在祭坛中央——那里,一具老者的尸身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姿态平静。
那老者年约七旬,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生前应有几分儒雅之气。
此刻虽成干尸,却仍能看出其身份不凡——应是黎非之父,前琅州参政黎晃。
沈八达收回目光,转向席放:“请诸位告诉咱家,这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席放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督公,根据现场勘探,事发时间应该是前天深夜子时,因此地偏僻,周围无人居住,且院内布有禁法,隔绝内外气息,所以无人察觉异常。
直到今晨卯时三刻,隔壁礼部郎中吴阳休沐来别院泡温泉,经过旁边道路时,感应到里面气息有异,遂报与县衙。县衙的人赶来查看,才发现此地总计三百二十七名武修与御器师,包括黎大人的父亲在内,全数死于血祭。”
沈八达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那座血祭法阵上。
他抬步走入阵中,鞋底踏在青灰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那些干涸的魔纹在脚下延伸,扭曲的线条透着说不出的邪异。
他走到祭坛中央,在黎晃的尸身前蹲下。
尸身干瘪,肌肤灰褐,却仍保持着生前的轮廓。沈八达抬手,食指轻点在那干枯的眉心,一缕纯阳之力缓缓渡入。
他闭上眼,细细感应。
那缕真元在尸身内部游走,穿过干涸的血脉,萎缩的脏腑,最后停留在丹田位置。
那里是黎晃的本命法器残骸,散发着微弱的气息。
席放则继续说道:“此外黎家所有下人丫鬟,都在十天前就被黎晃打发走了,一个不留。有人问起,他只说是年迈喜静,不愿人多叨扰。”
“十天前就遣散了所有下人?”沈八达再次睁开眼看向席放:“也就是说,这黎晃可能是早有预谋。你们可调查过,这位黎老大人生前可有什么异常?是否与妖魔一类接触过?”
远处黎非闻言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声音发颤:“督公明鉴!家父一直荣养在家,深居简出,每日不过读书养花,从不与外人多来往。我黎家家风清正,世代深受皇恩,从不敢与魔类勾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他眼眶通红,神色惶恐,言辞恳切。
沈八达看了他一眼,却不置可否。
席放也睨了黎非一眼:“督公,东厂王大人已调了黎晃的官籍档案,没查到什么异常,不过现场确实很奇怪——所有死者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被控制的痕迹,看起来都是自愿参与血祭。”
他抬手指向阵图核心:“更奇怪的是这法阵,他们没有血祭对象。督公请看,这些魔纹层层嵌套,却没有任何指向——不指向任何魔主,不指向任何神明。仿佛只是单纯地将气血献祭出去,可这些气血去了何处,我们至今不知。”
沈八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阵图核心,那些扭曲的魔纹在最中央处戛然而止,没有汇聚成任何神徽、魔印,只是空荡荡的一片。
他眉头微皱:“可请钦天监的人来看过?”
“我看过的,确如席大人所言!”一个声音自园门处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道红色身影大步走入。
那人年约五旬,身形清瘦,面容古朴,一袭暗红祭袍上绣着日月星辰纹路,袍角隐有星光流转。正是钦天监二品资深大法师雷源。
席放、赵元康、屈九歌几人见是他,纷纷拱手见礼。雷源一一还礼,随即走到沈八达身前,拱手一揖:“法师雷源,见过沈督公。”
沈八达拱了拱手:“雷大人不必多礼。”
雷源直起身,看向那血祭法阵,神色凝然:“下官奉命查看过前三次血案现场,今日又来了此处,所有现场都是同样的血祭阵,同样的诡异——没有血祭对象。
他们把气血献祭了,可这些气血不知去了何处。且如督公所见,许多死者都是有修为在身的御器师,修为越高,死状越惨。”
沈八达微微颔首,又看向其他尸体:“可查过这些人的尸体,有无药物痕迹?”
席放摇头:“查过了,我们不但请了三位炼丹宗师验过毒,还请雷大人亲自以钦天监秘法验看,这些尸体内部只有修行丹药残留,没有任何致幻的药物成分。”
雷源亦点头确认:“下官可以作证,确无药物痕迹。”
沈八达不再多言,起身走向最近的一具尸体,蹲下查看。他翻看尸体的眼皮,捏开干瘪的嘴巴,又探指按压胸腹,动作老练而细致。
那些老刑侦远远看着,都不禁暗暗点头——这位沈公公查案的手法,比他们这些老手还要娴熟。
王盾此时已吞下一枚伤丹,稍稍恢复了些许。
他见状又忍不住阴阳怪气:“沈公公也是我东厂出身,曾经是东厂档头,在查案上经验老道,很有水准,今日亲临现场,想必应有所得?”
沈八达没有答话,继续翻看尸体。
他一连查看了七八具尸身,眸光愈发沉凝。
随后,他又走回黎晃身前,再次蹲下。
这一次,他的真元探入得更深——先是在丹田处停留,仔细感应那枚本命法器‘烈血炎心’的残留气息;随后,一缕极细微的真元沿着脊柱上行,没入尸体的脑部。
片刻后,沈八达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他站起身,神色平静:“是官脉!这些人都是黎家的家将与核心部曲,在官脉体系当中,这些气血,应是献祭入官脉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官脉?
赵元康与屈九歌对视一眼,随即神色恍然。
赵元康眼中闪过钦佩之色,心想不愧是陛下最宠眷的沈公公,这份眼力,当真毒辣。他们勘察了整整两个时辰,竟未往官脉方向去想。
屈九歌亦是暗暗赞叹,这位沈公公不但有理财之能,在探案一道上亦是目光如炬、洞若观火,如此敏锐的洞察力,着实罕见。
可他们随即一惊,这些气血融入官脉了?那么这黎晃是意欲何为?
王盾则是面色一僵,三角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沈八达没有理会众人的神色变化,他抬起右手,五指对着黎晃尸身的丹田处虚虚一抓。
“嗤——”
一道暗红流光自尸身丹田处飞出,落入他掌心。
那是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暗红、表面密布裂纹的法器残骸,正是黎晃的本命法器‘烈血炎心’。
法器虽已破碎,内里却仍残留着些许气血余韵。
“将黎家上下全数拿下待审!”沈八达吩咐完后,就将法器残骸收入袖中,转身便走。
“我们回去。”
他脚步匆匆,径直朝着园门方向行去。
岳中流眼神惊讶,这才多久时间,就查明白了?
他眼看沈八达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也不多问,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黎园前院,步出大门,登上那辆等候已久的马车。车帘落下,车轮辚辚转动,朝着来路驶去。
马车内,岳中流终于忍不住开口:“督公,这血祭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有头绪了?”
沈八达靠坐在软垫上,神色平静:“有头绪了。”
他顿了顿,又道:“稍安勿躁,等到回京,咱家再与你解释。”
岳中流闻言,只能压下心中好奇,不再多问。
马车一路疾驰,穿过京郊田野,越过村庄集镇,朝着天京方向奔行。
约莫奔出七十里,远处的京城城墙已隐约可见。那巍峨的城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城门处车马如织,人声隐隐传来。
就在此时——
岳中流蓦然感觉身侧气息有异。
他猛地转头,只见沈八达端坐于软垫之上,双眸微阖,周身气息却骤然凝滞。
沈八达的意识神智,分明是出了问题!
岳中流心头一凛,周身气血下意识运转,右手按在刀柄之上。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凝神戒备,护持在侧。
而此时,沈八达已被拖入一片奇异的精神幻境。
四周是无尽的虚空,灰蒙蒙一片,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声。唯有寂静,无边无际的寂静。
然后,一条血龙出现了。
那血龙长约百丈,身躯蜿蜒盘绕,遮蔽了整片幻境虚空,龙鳞呈暗红色,每一片都大如门板,鳞片边缘流淌着黏稠的血光。
龙首低垂,两只龙眸如血色湖泊,幽深而冰冷,正直直地盯着他。
血龙缓缓凑近,巨大的龙首停在沈八达身前丈许处。
龙口开阖,声音低沉如滚雷,又似无数冤魂的哀嚎汇聚而成:
“你刚才,看见了?”
那声音在虚空中回荡,震得整片幻境都在微微颤抖。
沈八达负手而立,面色从容,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眯着眼,看着眼前这条庞大的血龙,看着那双血色湖泊般的龙眸,看着龙眸深处那若隐若现的人影。
如果他猜得没错,这是黎晃。
——或者说,是黎晃死后,被某种存在吞噬、融合、重塑后的形态。
沈八达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