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地之下,无尽深处。
这是一片被永恒黑暗与寂静笼罩的虚空。
没有星辰,没有光芒,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唯有无处不在的厚重与压抑。
虚空中央,有一座被一层温润的土黄神辉笼罩的宫殿。
宫殿只有三百丈见方,通体以某种暗黄色的石材筑成,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只有天然生成的岩层纹路,一圈一圈,如年轮般记录着亿万载岁月的沉淀。
宫殿四周,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土黄光点。
每一粒光点,都是一块大陆的投影——有凡世中土的巍峨山川,有北疆的万里冰原,有东海的群岛礁石,甚至有神狱六层那些破碎漂浮的岛陆残骸。它们如繁星般环绕宫殿缓缓旋转,明灭不定,仿佛在向这座宫殿的主人,诉说大地上发生的每一丝变迁。
这便是地母的居处——厚德殿。
殿门大开。
那道素白身影自虚空中一步踏出,落入殿中。
地母神色淡然,穿过空旷的前殿,步入后殿深处。
后殿中央,静静悬浮着一具躯体。
那是一具女子的躯体,与地母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身姿,甚至一模一样的神韵。
只是她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
这便是地母切割出的七成本体。
也是她真正的本源所在。
此刻这具躯体,正处在极其糟糕的状态。
她的肌肤上,浮现着无数道细密的裂痕。
那些裂痕从眉心开始,向脸颊、脖颈、四肢疯狂蔓延,每一条裂痕深处,都有淡金色的神血缓缓渗出,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凝固,形成触目惊心的血痂。
更可怕的是那些裂痕边缘——那里的血肉,正在腐烂。
那是从存在层面、从本源深处发生的衰败。
原本淡金色的神性肌理,都转为灰黑,散发出腐朽、枯败、死亡的气息,透着令人心悸的绝望。
在那些腐烂最深处,隐约可见有细微的虫豸在蠕动。
那些虫豸通体漆黑,细小如尘埃,却是活的——它们在啃噬地母的神躯,在吞食她的本源,在将这位执掌大地的古老神明的血肉,一点点转化为纯粹的虚无。
这是旧伤。
第五纪元那一战,青帝陨落,地母本源破碎,不得不切割七成本体封印于此,以仅存的三成神力在外行走。
而封印于此的七成本体,便一直承受着神躯持续崩溃的痛苦。
经历亿万载岁月,这伤势都未能好转。
地母静静看着自己的大半本体,眸光平静淡漠如大地本身。
她素手轻抬。
掌心之上,那枚五彩神石悬浮而起,缓缓飞向那具残破的躯体。
紧随其后,那团金黄璀璨的先天沙神本源,也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躯体眉心。
“轰——!”
刹那间,整座厚德殿都为之震颤!
五彩神石触及躯体的瞬间,骤然迸发出刺目欲盲的五色神光——青赤黄白黑,木火土金水,五行本源同时爆发,如五条巨龙般疯狂涌入那具残破的神躯!
神光所过之处,那些正在腐烂的血肉,开始停止恶化。
那些细密裂痕的边缘,开始有新的肌理滋生。
那些漆黑虫豸的蠕动,开始变得迟缓、僵硬,最终彻底凝固、化作虚无。
而先天沙神的本源,则化作亿万道金黄细丝,如春雨般洒落,渗入躯体的每一寸肌理、每一条脉络、每一处裂痕。
那些金黄细丝蕴含着沙神执掌的土行本源,与地母的大地之力同源同根,此刻完美交融,化作最精纯的滋养,疯狂修补着那残破的神躯。
那具紧闭双眸的躯体,苍白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
那些裂痕,虽未完全弥合,却也不再继续蔓延。
那些腐烂的创口,也停止恶化,甚至有了一丝愈合的迹象。
地母静静看着,眸光温和。
她知道自己这大半本体的伤势有多重——那是接近道损的创伤,是近乎不可逆的衰败。
而今次的收获,不但能令这些旧伤停止恶化,还能让她恢复几分神力。
但想要真正痊愈,这五行神石与沙神本源还不够——
地母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便在此时——
一道悠悠的声音,自无尽虚空深处传来,穿透厚德殿的重重禁制:“恭喜你,地!谋划得成,那么按照你我的约定,我来拿我的报酬了。”
地母神色不变,素手轻挥。
她袖中飞出数十枚根源碎片,化作数十道流光,没入殿外那片黑暗虚空。
“我自不会食言,拿去。”
黑暗中,一股无形的力量涌动,如一张巨口,将那数十枚根源碎片尽数吞没。
片刻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满:
“这些碎片数量,比我想象的要少。”
地母闻言唇角微扬,神色讥诮:“问题是玄的状态,远比你想象的要好,我岂敢多取?且这些根源碎片,足够你在劫争之前占据先机,贪多,未必是福。”
黑暗中沉寂了一息,随即冷笑,含着狐疑与质问:“可你当时还有时间,拿走扶桑与若木这两株神树之苗,本不在你我约定之内。”
我很好奇,你取走这两根树苗,是意欲何为?如今已不是洪荒年代,当今之世,天地规则早已变了模样,扶桑与若木,已无法生长壮大至成熟,你取之何用?”
地母负手而立,语声清淡:“这与你无关。”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那片黑暗虚空,语声转冷:“还有,你该走了。除非你想被知神感知。”
黑暗中传来一声冷笑:“你不说无妨,我自会详查此事,看看你究竟有何图谋。”
那声音落下,黑暗虚空中那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消散。
厚德殿外,重归永恒的寂静。
地母静静立于殿中,眸光穿透无尽虚空,落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她希望那位丹邪能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人族真没多少时间了,她也没有——
也希望他恢复的速度,还能再快些!更快些才好!
她随后转过身,看向那具悬浮于殿中央的大半本体。
素白身影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那具躯体的眉心。
刹那间,那具双眸紧闭的躯体,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眸,温和如大地,深邃如深渊。
下一瞬,整座厚德殿,连同那方圆百里的虚空,都陷入了绝对的沉寂。
仿佛大地本身在沉睡。
※※※※
一日后。
北疆,平北伯府。
地下千丈深处,那座被层层禁制笼罩的隐秘殿堂中,虚空如水波般荡漾。
两道身影自涟漪中一步踏出。
正是沈天与沈修罗。
沈修罗一落地,便松开沈天的手臂:“夫君,我先回房了,最近得闭关一阵,参研那迷神本源。”
她顿了顿,不等沈天回答,便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殿门外。
沈天看着她的背影,随即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明白沈修罗为何如此急切。
魔天王庭那一战,给她带来的冲击太大了。
在那神帝与几位神王面前,修罗即便有了青帝神傀,也渺小如蝼蚁,连自保都困难,更遑论帮上忙。
换作旁人,可能已沮丧消沉。
可沈修罗没有。
沈天看出她那金色狐瞳在燃烧,里面没有丝毫恐惧与退缩,只有更炽烈的斗志。
她想要变强!要尽快变强。
要成为能够真正站在他身边、为他撑起一片天空的臂膀。
沈天收回目光,微微一笑,随即转向殿门方向。
那里,一道窈窕身影静静侍立。
那女子一袭金甲,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冷,正是苏清鸢。
“主上。”苏清鸢见沈天望来,躬身行礼。
沈天微微颔首,语声平静:“清鸢,去把那孩子拿过来。”
苏清鸢神色一凛,躬身应道:“是!”
她转身离去,脚步轻盈,不过片刻,便捧着一只水晶瓶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