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临川县以东四十里,翠屏山庄。
夜色已深,山庄内却灯火通明。
正厅之中,玄书学阀大学士耿直端坐主位,面前紫檀茶案上茶烟袅袅。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一身深青学士袍,神色从容淡定的与分坐两侧的四位族长低声交谈。
这四人皆身着锦衣,气度不凡,正是玄书学阀在直隶一代的几个附属家族族长——赵、李、胡、庄四家三品世族。
“诸位放心。”耿直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声音温和笃定,“这场争斗,到五月十五的学派大议,便会见分晓,届时三阀联手,必能压制神鼎,迫其让步。此后学派内部格局将定,争斗自会平息,不会再进一步蔓延扩散。”
左侧赵氏族长赵元魁却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可据我所知,自内斗开启至今,天工、万象、玄书三大学阀,已折了六位大学士,死伤的弟子更达一百七十余位;反观神鼎学阀,除了一位大学士薛龙丹生死不明,就只有附庸神鼎的天心学阀与月符学阀,各死了一位大学士,阁下,这怎么看,都是神鼎占据上风。”
“不错。”庄氏族长庄广源接口,语声低沉,“天心学阀大学士常佑与月符学阀罗冠,不过是神鼎的外围人物,反观我们这边——罗云帆、萧玉衡、徐涯等人,都是三大学阀中坚。”
胡家族长胡文山端着茶盏,左右看了一眼:“刚才我收到急讯——玄月学阀阀主瞿向松,也在返回本山途中遇刺身亡,死法与罗云帆、萧玉衡一模一样!我听人说,玄月学阀是因暗中倒向天工万象,这才遭了神鼎惩戒。”
最下首是李家族长李崇明。
他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神鼎这是杀鸡儆猴!瞿向松一死,其他那些摇摆不定的小学阀,谁还敢放肆?谁不怕神鼎事后报复?”
四位族长面面相觑,眼中皆有忧色。
他们依附玄书学阀,本是图个安稳,借学阀之势发展家族。
可现在卷入这等惨烈内斗,稍有不慎便是灭族之祸,由不得他们不心慌。
他们四家的弟子,都在玄书学阀效力,现在也已折损两人。
耿直神色却依旧从容,嘴角还浮着淡淡笑意:“诸位放心,神鼎学阀不过是占着先手优势,抢先发难,才一时得势,三位阀主早有布置,必会让神鼎学阀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神鼎学阀几十年来难得露出如此破绽,绝不可错失良机,这是最好的机会,你们应该知道这场学派之争,内里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北天排位最前的三大学阀联手,岂无胜算?”
可他话音落下,厅内却无人附和。
赵元魁沉默片刻,忽然摇头苦笑:“大学士阁下说的破绽,是指白芷微陷落神狱六层,神鼎学阀后继无人,使得那些小学阀人心惶惶,不得不谋后路吧?可现在看来,神鼎却有了一个沈天横空出世!”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此子年方二十,便已爵封平北伯,裂土九县,手握重兵;武道天赋惊才绝艳,四品修为却能斩二品邪修于官道,连诛四大邪修榜高手于阵前;更兼身负多重神恩,得青帝眷顾,被不周先生收为亲传——未来简直不可限量!”
庄广源也接口道:“不止沈天,神鼎还有一个温灵玉,据说身具武神之姿,如今也已挤入真传之林,锋芒初露。有这两人在,神鼎何愁后继无人?”
胡文山长叹一声,语气萧索:“大家都是同门,何必闹到这步田地?自相残杀至今,北天学派已元气大损——日后还怎么压制大虞的各大学派?怎么应对大楚的四大妖脉?还有神狱那些妖魔君王与魔主虎视眈眈,更不可不虑啊!”
“诸位之言有理!”
耿直笑了笑,语气毫无波动:“正因如此,这次必须彻底打垮神鼎,如此不但可取悦诸神,消弭神怒,更能平息学派内争,统一力量,一致对外——”
话音未落。
耿直忽然心神一凛!
那是源自元神深处的死亡预警,似冰锥刺入神魂!
他瞳孔骤缩,周身罡气本能爆发,深青学士袍无风自动,一层凝实如水的护体真元瞬间笼罩全身!
耿直左手则摸向怀中一枚保命玉符——
可他动的时候就为时已晚。
一道细若发丝、边缘流淌熔岩光泽的金色光弧,自他脖颈前三寸的虚空中悄然迸现!
“嗤——!”
那是一声极轻微的、似帛裂的声响。
耿直身躯猛地一僵。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一道细若发丝的焦黑切痕,正自左颈斜斜延伸至右肩。
切痕边缘血肉碳化,无血渗出。
他还感觉到自己的元神也在同一瞬间被那凌厉戟意贯穿、撕裂!
耿直张了张嘴,眼中满是茫然与不敢置信。
他到死都不明白,这一击从何而来,如何穿透翠屏山庄的重重符阵,如何无视他二品下的护体真元。
下一刻,耿直头颅滑落。
“噗通。”
沉闷声响在寂静厅堂内格外清晰。
无头尸身仍旧端坐椅上,右手还保持着端茶的姿势,杯中茶水微微荡漾。
厅内死寂了一瞬。
随即——
“大、大学士?!”
“耿先生——!”
“有刺客!!!”
惊呼声、尖叫声、桌椅翻倒声瞬间炸开!
四位族长骇然失色,纷纷起身,有的扑向耿直尸身,有的骇然后退,有的已祭出符宝法器,神念疯狂扫向四周!
可厅堂内外,空空如也。
唯有窗外夜色深沉,风声呜咽。
仿佛刚才那道夺命金光,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主位上那具无头尸身,以及滚落在地、面容犹带一丝惊愕的头颅,却冰冷而残酷地宣告着——北天又一位大学士,在这重重防护的翠屏山庄内,无声无息地授首。
“虚空还在动荡!”
“逃!”
不知是谁嘶声喊了一句。
四位族长毫不犹豫,转身便朝厅外疾掠!
他们都是三四品修为,身法不弱,此刻全力爆发,身形如箭矢般射向门外——
可就在他们跨过门槛的刹那。
四道金色细线同时闪现!
自不同方位刺出,轨迹刁钻诡谲,似早已锁定了他们周身罡气最薄弱之处。
下一瞬,四颗头颅几乎同时冲天而起。
断口平整,碳化如焦。
四具无头尸身踉跄前冲数步,才轰然扑倒在地,鲜血汩汩涌出,将青石地面染红大片。
厅外廊下,八名值守的玄书学阀弟子这才反应过来,面色惨白,纷纷拔出兵器,结成阵势,神念如潮水般扫向四周虚空——
可夜色茫茫,唯有风卷落叶。
杀人者自始至终,未曾显露形影。
半个时辰后,天工峰顶,璇玑静庐。
青玉砖地面映照着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室内仅靠几盏青铜鹤灯照明,光线昏黄黯淡。
千机先生缓步走入静庐时,便觉室内气氛凝滞如冰。
万化尊者与宗神书早已在此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