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即又转望向栖雁谷方向,意念继续传来:“还有,您感应那边——气血杂乱却凝聚成柱,应是大量畜力聚集。且数量——不下十万之众!”
林氏神色疑惑:“这有何奇怪?沈家即将移封边郡,自然需将灵植与大军转移过去,打造特制马车,备足畜力,不是应有之义?”
孙无病却缓缓摇头,意念解释:“母亲,您细看那些马车,形制统一,崭新未用,显然是近期才大规模打造完成,那十万畜力,可让他们人人备有双马。特制飞车、一人双马,还有这遮天蔽地之法——这分明是为长途奔袭做的准备!他们所图目标,恐在五百里之外,且发动在即了!”
林氏‘啊’的一声轻呼,脸色微变,下意识地便要引动袖中一张暗藏的传讯符箓。
孙无病却闪电般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意念沉稳:“母亲,不可轻举妄动!沈家此时如张满之弓,蓄势待发,对你我必有防范!我们身在谷中,又是突兀来访,任何异动都可能引火烧身,接下来请听我的,先静观其变,看看情况再说。”
“可是——”林氏想到被大楚刺事监扣为人质、生死未卜的几位族人,眉头紧蹙,眼中忧色深重。
“安心。”孙无病意念温声安慰,“沈家伯侄如今位高权重,深得大虞天子、德郡王信重,自身实力亦不容小觑。刺事监那些人还指望通过小妹与你我这条线,长远图谋,不会做杀鸡取卵的蠢事,他们还是有些耐心的。”
走在前面的沈苍,此时脚步微顿,他并未回头,只那双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光。
同一时间,沈堡听松堂内。
沈天正于案前静坐,窗外便传来一声清越啼鸣。
一点赤影穿窗而入,稳稳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正是听风阁东家荆十三娘驯养的赤焰灵隼。
隼足绑着一枚寸许赤铜信筒,筒身烙印着精巧的风纹。
沈天取下信筒,指尖轻触,封印自解,滑出一卷素白绢帛。
他展开细看,字迹工整,信息却令人心头渐沉:
「沈县子台鉴:
北天学派之事,近日又有变局。
章玄龙大宗师与神鼎学阀虽手段尽出,竭力周旋,却仍未阻住对白芷微之通缉令。戒律院已明发海捕文书,遍传二十八行省,凡北天所属,见之可格杀勿论。
然白芷微自神狱六层镇魂堡脱身后,至今下落不明,杳无踪迹。天工、万象二阀曾联手施展‘天视地听’大神通,搜天索地,亦未能寻得其丝毫气息线索,仿佛此女已自人间蒸发。
北天四大学阀之间刺杀愈演愈烈,神鼎与天工、万象、玄书三阀相互出手,死伤已逾一百六十余人,波及南北二十八行省,杀手山各大组织皆被卷入,血雨腥风,无日无之。
另天工、万象、玄书三阀为施压,有意怠工,导致朝廷多项法器、军械订单交付延误,然章玄龙竟拿出海量银钱,从黑市及各大商行紧急收购足量成品法器、军械与符箓,如期交付朝廷,分毫不差,态度强硬,毫无退让之意。
三日前,天工与万象二阀又以‘防务调整’为名,突然从神狱四层‘镇玄堡’与‘锁龙塞’两处要害军堡,抽走大量驻守弟子与学士;此二堡皆在北天学派管辖之下,内蕴灵脉数条,地势险要,乃防御神狱妖魔之前哨,一旦因守备空虚而有失,朝廷必问责北天学派,章玄龙身为大宗师,首当其冲。
此事已惊动天子,两日前,天子召章玄龙与三阀阀主入宫,于紫宸殿内严辞训斥,勒令各方即刻罢手,不得再行内斗,延误国事。然双方积怨已深,表面应承,暗流依旧汹涌。
荆十三娘谨上
天德九十九年夏」
沈天看完密信,面色缓缓沉下,眸中寒意凝结。
章玄龙与神鼎学阀的处境,比他预想的更艰难。
那天工、万象与玄书学阀,不但敢对白芷微下手,欲在狱中取其性命!竟还有胆在神狱防务上动手脚,简直无法无天。
还有芷微,她现在究竟在何处?
以她玄武万化神通与接近超品的武道真神,等闲一二品妖魔与御器师都奈何不得她。
可神狱六层不但是诸魔主的直辖领地,还有大量古代神灵之力残留,凶险莫测,她现在是否安然无恙?
沈天指尖无意识轻叩案面,陷入沉思。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沈苍恭敬的通报声:“少主,三夫人的母亲与兄长已到门外。”
沈天闻声,面上阴沉之色瞬间收敛,重归温润平和。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朗声道:“快请进来。”
片刻,沈苍引着林氏与孙无病步入堂中。
沈天起身拱手,笑容和煦:“晚辈沈天,见过伯母,见过孙兄。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林氏连忙还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急切地望向沈天身后。
只见堂内一侧,宋语琴正静静站立。
她一袭藕荷色长裙,云鬓微乱,眼眶泛红,贝齿轻咬着下唇,正怔怔地望着林氏,那双素日里妩媚含情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凝噎难言。
母女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别多年,重逢却在异国他乡,此情此景,恍如隔世。
林氏看着女儿明显清减了却更显成熟的容颜,看着她眼中那份压抑的激动与委屈,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宋语琴则看着母亲眼角多出的细纹,看着她眼中那份深沉的愧疚与疼惜,胸中情绪如潮翻涌,喉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
堂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暮风穿廊,带起簌簌叶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