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后,青州泰天府,德郡王行辕。
此处原为陈家府邸,占地极广,府门高阔,朱漆铜钉。
自姬紫阳奉诏督师东青二州、节制两淮九州军政后,便将行辕设在此地。
沈天乘坐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青色云纹常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起,气度沉静。
墨剑尘与他同行,这位前工部侍郎经沈天青帝神力调理,又服了净脉丹,气色已好了许多。
他一头须发虽然白了,面上却有了几分光泽,眼眸清明,背脊挺直,着一身深紫色绣鹤纹长袍,举手抬足都含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二人下车,早有王府管事迎上,恭敬引路。
他们穿过重重仪门、回廊,直至内府正堂承运殿。
殿内陈设简朴而庄重,紫檀木大案后,姬紫阳正凭案而坐。
他今日是一袭明黄常服,头戴翼善冠,可那张俊朗温润的脸上,却含着疲惫与消沉,眼窝甚至微陷,眸光也略显黯淡,握着朱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似在出神。
直到管事通禀,姬紫阳才缓缓抬眸。
看见沈天与墨剑尘并肩而入,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强自振作,放下笔,起身相迎。
“臣沈天(墨剑尘),参见郡王殿下。”二人躬身行礼。
“免礼。”姬紫阳摆手,声音略有些沙哑,“赐座。”
待二人落座,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墨剑尘身上,仔细打量片刻,眼中泛起一丝由衷的敬重。
“墨老先生。”姬紫阳微微欠身,“昔年本王尚在东宫时,便闻先生炼器造诣冠绝当代,更精研营造阵法,于神狱禁制多有破解之功,心向往之。今日得见,老先生风骨犹存,实乃幸事。”
墨剑尘起身还礼,神色肃然:“殿下过誉!老朽朽木之躯,不敢当。”
姬紫阳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这才看向沈天:“贤婿今日前来,想必是有要事?”
他前天才从墨家那边回来,沈天今日却又要求见,想必这期间是有什么变故。
沈天拱手:“正是。日前墨家发生一桩事,牵涉逆党,亦关乎墨家前程。”
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言辞,便将“幽瞳”如何以墨家昔日与黑蛟岛海商交易为把柄、胁迫墨家投靠隐天子,墨剑云之子被强种神恩,以及墨家如何将计就计、设伏擒拿此獠的经过,简明道来。言罢,他话锋一转:
“墨家经此一劫,深感独木难支,乱世中立身不易。墨老大人更是直言,愿携墨家数千年炼器底蕴与族中英才,出仕王府,为殿下效力,以觅安身立命之所,亦求为国朝平定逆乱尽一份心力。”
此言一出,姬紫阳原本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墨剑尘:“老先生此言当真?”
墨剑尘离席,郑重长揖:“老朽肺腑之言,墨家愿举族依附殿下麾下,任凭驱策,绝无二心。”
“好!好!好!”姬紫阳连道三声好,脸上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惊喜与振奋。
他起身绕过书案,亲自上前虚扶墨剑尘,“得老先生与墨家相助,如旱得甘霖,孤之幸事,朝廷之幸事!”
他回到案后,略一沉吟,便朗声道:“墨老先生听令!”
“老朽在。”
“孤今日便以‘钦命督师东青二州诸军事、总摄平逆剿魔事宜’之权,特聘先生为德郡王府司工参军,秩正四品,掌王府并辖下诸军一切工造、器械、营造、阵法事宜,可直接向孤呈报,一应官牒印信,稍后便令人制备送至府上!”
司工参军,虽只是正四品,但在德郡王如今节制两淮、开府建牙的格局下,实权极重,更是直接跻身王府核心幕僚之列。
姬紫阳此举,不仅是接纳,更是极高的礼遇与信重。
墨剑尘深吸一口气,肃然下拜:“臣,墨剑尘,领命谢恩!必竭尽所能,不负殿下信重!”
“老先生快快请起。”姬紫阳笑容满面,亲自示意他归座,心中阴霾似被这意外之喜冲淡了许多。
他复又看向沈天,“贤婿方才说,那幽瞳已然就擒,还有罪证?”
“正是。”沈天从袖中取出几封密信与一本账册,双手呈上,“此乃从幽瞳身上搜出之物,墨家愿将此獠连同罪证一并献于殿下,戴罪立功,恳请殿下庇护。”
一旁侍立的王府总管太监孙德海接过,恭敬放在姬紫阳案前。
姬紫阳精神愈发振作,拿起密信快速翻阅,目光越来越亮,脸上浮现出冰冷的笑容。
“好!”他将密信放下,手指轻点案面,“连州杜家、沛阳陈家、太谷高氏——呵呵,这三个扎根地方数百年的世家,平日里装得忠心耿耿,没想到也不老实,竟暗中与隐天子逆党勾结,输送钱粮,通风报信。”
沈天则面色凝然:“这些密信言辞隐晦,多用暗语,账册也只是旁证,且非出自这三家之手,若按常理,罪证不算确凿,怕是难以定案。”
“无妨。”姬紫阳大手一挥,一声冷笑,“大敌当前,逆党猖獗,宁可杀错,不可错纵!况且——”
他眼中厉色一闪:“这三家本就是孤那几个好弟弟暗中扶持,在地方上盘根错节,屡屡给孤使绊子,如今有了这些密信账册,再加上幽瞳这个活口,孤便可名正言顺,直接将之拿下!”
他语气决绝,透着久违的锋芒。
连州杜家、沛阳陈家、太谷高氏,皆是一方豪强,田产无数,且都拥有灵脉,富甲一方。
姬紫阳接掌东青二州后,既要养兵,又要平乱,还要安抚地方,财力早已捉襟见肘。
这三家,无疑是送上门的肥羊。
“殿下圣断。”沈天拱手,“只是幽瞳此獠,身怀秘术,性情乖戾。臣虽以青帝遗枝之力将其经脉封禁,但他神魂中恐有自毁禁制,审问之时,千万小心,莫要给他丝毫可乘之机,否则必自绝身亡,反失人证。”
“孤省得。”姬紫阳面色凝重,朝孙德海示意,“将此獠押入地牢最深处,加三重禁制,派八名三品供奉轮流看守,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奴婢遵命。”孙德海躬身领命,匆匆退下安排。
殿内重归安静。
姬紫阳深吸一口气,似将心中积郁的阴霾稍稍驱散。他看向沈天,语气转为凝重:“沈县子,今日京城传来消息,孤那两个弟弟——燕郡王与魏郡王,正在朝中使力,策动一群御史言官鼓噪,说你屡立大功,朝廷不可不赏,当擢升伯爵,册封于边州。”
墨剑尘闻言,双眼微凝:“这两位郡王,是要断王上臂膀!”
他已决心投效姬紫阳,自然站在这条船上,一荣俱荣。
“何止?”姬紫阳一声冷笑,眼中寒芒如冰,“他们这是看准了沈县子那二百四十株玄橡树卫堵在泰天府,让隐天子逆党魔军望之兴叹,不敢动弹,若将县子调离青州,封往边州,此地防线必出纰漏,这是给孤使绊子!以沈县子的功勋,封一个郡伯绰绰有余,这些混账一方面想将沈县子调离青州,一方面又想压制他的爵位,封地。”
他看向沈天,目光深邃:“沈县子,你家剩下的那二百株玄橡树卫,还有多久可以成熟调用?”
“快的话,一至两个月内,便可陆续成熟,投入战阵。”沈天拱手答道,“臣已在墨家下了订单,为它们订制二百套六品重甲与重剑,以增防护与攻坚之能。”
其实最早成熟的那一批玄橡树卫,已经能再进一步。
如今他掌握的青帝神力本源已至二百零五缕,更有二十六根青帝遗枝、一整套九曜青天剑在手,已能施展一些前世掌握的几种催发灵植潜能进化的秘法。
借助一些昂贵的药材,他可将其中部分能强化至真正四品阶位,实际战力达到四品上。
姬紫阳眼神骤然一凝:“那就是四百四十株玄橡树卫!”
一旁的墨剑尘心中亦是一震。
他深知这些玄橡树卫的厉害。
沈家这些树卫虽是五品灵植,却个个拥有四品战力,身躯坚韧异常,防御力惊人。
其枝条可延伸十余丈,一株玄橡树卫握持巨剑后可在战场上控扼周围六十丈的扇面,攻防一体,相当于四到五位四品御器师协同作战。
这四百四十株若汇聚成阵,足以封锁近百里的战线!简直是攻城拔寨的无双利器,摧城破阵的铜墙铁壁!
目前的青州魔军就没有相应兵种能与之抗衡,魔军中战力足够的精锐形不成规模,成规模的普通魔卒又根本无力对抗这等巨物。
姬紫阳沉默片刻,忽然一道意念,直接传入沈天与墨剑尘的识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