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待墨迹彻底干透,林灿拿起这张凝聚了他心血与暴富希望的专利申请初稿,走向办公室一角那台笨重的中文打字机。
老校对孙德明刚校对完手中的清样,正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已然温凉的茶水,就见林灿走了过来。
“孙师傅,打扰您一下。”
林灿将手中的纸张轻轻递了过去。
“这份东西,麻烦您帮我打印一份正式的,格式就按专利申请文件的标准来。”
孙德明放下茶杯,扶了扶眼镜,好奇地拿起那张纸。
他的目光扫过标题,又落到下面那些由奇特字符组成的“天书”般的公式和矩阵上,花白的眉毛不禁挑了一下。
他认得那是格物学家们用的符号,但在报馆里看到记者写出这个,还是头一遭。
“林记者,你这是……”
孙德明抬起头,眼中带着些许困惑与探究,“要改行当格物家了?”
林灿微微一笑,解释道:
“算不上改行,只是琢磨出一点小玩意儿,看能不能申请个专利,贴补一下家用。”
孙德明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报馆里的人各有各的活法,利用业余时间搞点副业贴补家用也是常事。
他将林灿的手稿仔细地压在打字机旁的稿纸架上,调整了一下座椅高度。
“行,你稍等片刻,要打印这个还要加一个专门的字盘,上面的图示也需要加装上模具才画得出来……”
说着,他熟练地扳动字盘换上模具,沉重的字锤在铅字盘上划过,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先是在一张废纸上试打了几行,调整好墨辊的浓淡,试了下模具。
然后换上新纸,对照着林灿的手稿,开始一下下认真地敲击起来。
“哐…哐…哐…”
笨重的打字机发出有节奏的轰鸣,与大厅里电报机的哔卜声、人们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一个个清晰的汉字,连同那些被林灿特意要求、由打字机特定符号键组合模拟出的简易格物字符,逐渐浮现在洁白的纸张上。
林灿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那些关乎他未来财富的秘密,那些将彻底改变这个世界火柴历史的发明,正通过这略显古老的机械方式,一步步从概念转化为具有文件效力的正式文本。
这个过程本身,就带着一种奇妙的仪式感。
孙德明并不清楚这一份东西的价值到底有多大。
他只是认真地对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印着,还用模具完成图示的绘制。
最后,文件打印好,一共两份。
等油墨干透,孙德明取下纸张,用裁纸刀将两份文件裁好,递给了林灿。
“多一份更保险,不用的话烧掉就好!”
“孙师傅,多谢!”林灿感谢道。
“林记者,不客气!”
孙德明朴实的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把他刚才试打时候废弃的那一张纸当着林灿的面放到旁边的机械碎纸机里,摇动手柄,绞得粉碎。
这细节让林灿深深的看了这位朴实勤劳的老校对一眼。
随后,林灿小心地将两份还带着油墨清香的专利文件收好,再次向孙师傅道谢后,便快步离开了报社。
报社门外,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他招手唤来一辆半旧的三轮黄包车,报了地址:“帝国专利局。”
车夫应了一声,卖力的骑着车汇入街道的车水马龙。
林灿坐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里,目光掠过街道两旁风格混杂的楼宇,心中莫名有些兴奋。
这不仅仅是一份专利申请,更是他立足此世,撬动命运的第一个支点。
车轮轧过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
三轮黄包车最终在一条相对安静、透着肃穆之气的宽阔大道边停下。
“先生,专利局到了。”
车夫用毛巾擦了擦汗,指着前方。
林灿付了车资,走下黄包车,抬头望去,即便心中有所准备,仍被眼前的建筑所摄。
那是一座极其宏伟的建筑,风格接近于新古典主义,彰显着帝国鼎盛时期拥抱寰宇、兼收并蓄的气度。
高大的巨柱撑起庄严的门廊。
巨大的花岗岩砌块构成了坚实而肃穆的墙体。
宽阔的大理石台阶如同天梯般层层递进,通向那数米高的、镶嵌着黄铜饰钉的深色大门。
建筑的立面线条硬朗,对称严谨,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法度感。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纯粹的西式形制,而是高悬于门廊正上方、那巨大的帝国专利局标志。
那是一个直径恐怕超过两米的巨大圆形徽记。
底色是深沉的靛蓝,宛如夜空。
徽记的外围,均匀分布着八卦的八个卦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这些古老的符号并非简单的刻痕,而是用某种暗金色的金属铸造而成,在阳光下流转着沉凝的光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与万物演化的规律。
而在这八卦环绕的中心,交叉放置着两件器物——矩与规。
矩与规,在二皇圣像中,分别由伏羲女娲所持。
在此处,它们以简洁而充满力量的线条呈现,同样是暗金色,交叉叠放,构成了整个徽记绝对的核心。
这“规矩”不仅仅是对二皇创世神话的追溯与尊崇,更精准地诠释了专利局的本质——以规矩定方圆,以法度衡创新。
任何奇思妙想,任何格物新法,都需在此“规矩”之下被衡量、被确认、被赋予独一无二的权柄。
台阶上,有人进有人出,这里谈不上热闹,但也不冷清。
林灿从容走上台阶,朝着专利局的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