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左右,赵明程就来到了饭店。
他比约定时间稍早一些,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匆匆赶路所致。
林灿打量着他。
他穿着一件熨烫过的浅灰色外套,但仔细看去,袖口和领口已有不易察觉的磨损,这份整洁,更像是为了维持体面而刻意为之的努力。
他的众生相,是在现实与理想间挣扎求存的年轻奋斗者之相。
“林先生,前面的课程,我们主要锤炼的是对静态物体、人体基本结构的把握,力求‘形准’。”
赵明程语气努力维持着平和与严谨。
但林灿能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深处对自己教学成果能否让自己这位“贵客”满意的在意。
赵明程打开那个略显陈旧却保管仔细的画夹,动作麻利,透着一种珍惜,也透着一种靠此谋生的郑重。
“今日起,我们需更进一步,尝试捕捉‘动态’与‘势’。”
他没有让林灿继续画静物或固定姿势的模特,而是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了几个木质关节人偶。
这些人偶关节灵活,可以摆出各种姿态,也是他经济能力范围内能置办的专业家当。
“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
赵明程说着,快速摆出一个人偶姿态——一个微微前倾,仿佛正在行走或躬身取物的动态。
“忽略细节,只看整体。用最简练的线条,勾勒出它的动态线,抓住其重心的偏移、肢体伸展的趋势。时间有限,每幅五分钟。”
……
素描课一直上到六点。
整个下午,赵明程都保持着高度的专注和恰到好处的恭敬。
他会仔细观察林灿的反应,适时调整教学节奏,既展示自己的专业,也确保“客户”的体验。
当林灿笔下出现不错的线条时,他的赞美真诚,却也带着一丝希望得到肯定的意味。
课程结束后,林灿邀请他在酒店餐厅用餐。
面对精致的菜肴和环境,赵明程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新奇与欣赏,但很快便收敛起来,举止刻意表现得从容,却仍能看出一丝不常处于此种场合的拘谨。
他小心地使用着餐具,话题也会有意无意地引向艺术鉴赏、时下风物,试图在专业教学之外,建立起更私人、更平等的朋友关系。
他品尝美食,也品尝着与贵人同席的滋味,其相在此刻,混合了对上层生活的好奇与向往以及小心翼翼经营人脉的复杂心态。
饭后,林灿邀请他到酒店的酒廊品酒聊天,在酒廊聊天时,赵明程谈论艺术见闻,部分出于分享,部分也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学识与价值。
他偶尔会提及某位知名画家的近况或某场展览的内幕,看似随意,实则可能是在暗示自己的圈内资源和可利用的价值。
林灿能感觉到,赵明程那清高的外表下,包裹着的是一颗积极寻求机遇、努力向上攀爬的雄心,或者说是生存的迫切。
在喝了一点酒之后,赵明程的状态稍微放松了一些,林灿在他的眉宇间看到了一丝郁郁和担忧。
林灿端着酒杯问道:“我看你好像有些忧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瞒林先生!”
赵明程苦笑了一下,“我昨日才得知,我大学时老师薛赫显教授前些天失踪了,所以我有些担忧!”
林灿一脸平静,“你和这位薛教授很熟吗?”
“是的,薛教授对我很好,对我就像亲人一样,我之前开店的钱就是他资助的,还借了我一些钱!”
“没想到却突然失踪了,生死不知,学校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已经报案了!”
此刻的赵明程,已经完全放下了对林灿的心理防备,开始吐露一些之前不愿为别人知道的事情。
“这位薛教授有什么特别要好的私人朋友吗?或许可以从他的朋友处了解一下!”
林灿不着痕迹的问道。
赵明程露出思索的神色。
“嗯,我找时间去打听一下,要是找不到他,那他借我的钱我都不知道怎么还给他了!”
赵明程说这话的时候那情感倒是真的,这个赵明程是一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并没有因为债主的消失而高兴,林灿心中暗暗点头。
到了七点,两人再次回到房间上素描课,一直上到九点多,赵明程才告辞离开。
赵明程离开后,房间内炭笔残留的一点细微的微尘还在浮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