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灿心中一动,他本就喜爱戏剧,也想看看这个时代将传统国粹与新兴电影技术结合,会是什么模样。
票价只是一角钱!
买票入场,影院内光线昏暗,空气里的烟草味有些浓郁,银幕不大,绷得也不算十分平整。
电影院内的客人三三两两的坐着,不算拥挤,但也不冷场。
当灯光熄灭,放映机开始转动,一束光柱投在银幕上,伴随着唱片播放的、略带嘶哑和杂音的京剧锣鼓点,影片开始了。
画面是纯粹的黑白两色,对比强烈,但缺乏细腻的灰度层次。
摄影机的机位几乎是固定的,如同一个坐在戏院最佳位置的观众,全程凝视着舞台。
然而,就在这略显粗糙的方寸之间,林灿却清晰地看到了另一重众生相:
那不仅仅是饰演黄忠的老生。
在他身后,龙套士卒们随着鼓点整齐地翻腾、对打,纵然面容在黑白胶片中模糊不清,但那股竭力展现军威、力求动作划一的卖力劲儿,却穿透屏幕。
那中军副将在主将唱腔间歇时,始终保持着躬身聆听的姿态,身形稳如磐石,仿佛将自己也演成了一尊舞台背景。
就连那报子,连滚带爬地冲上台口,一声“报——”,气息短促,脸上混合着程式化的惊慌与一丝真实的喘息……
这舞台上每一个人,无论角色大小,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演绎着忠勇、惊惶、恭谨等不同的“相”。
演员的表演依旧是完整的戏剧程式化动作——捋髯、起霸、走边,唱念做打,一丝不苟。
然而,在电影这种写实媒介的放大下,那些浓重的舞台妆粉显得有些僵硬,夸张的身段步法也偶尔会因镜头框定的范围而显得局促。
声音是最大的遗憾,显然是现场录制,锣鼓家伙和演员的唱腔虽然激昂,却总隔着一层“沙沙”的噪音,且音量起伏不定,有时高亢处甚至会微微破音失真。
光影效果更是简单,基本依靠舞台原有的顶光,使得人物面部有时显得平板,缺乏立体感。
但林灿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能看出这尝试的稚嫩与局限,却也感受到一种笨拙而真诚的活力。
这不仅是古老艺术面对新技术的探索,更是众生在“镜头”这一全新框架下,努力调整、适应并试图绽放其“角色之相”的鲜活图景。
他尤其留意那位饰演黄忠的老生演员,即便特写镜头暴露了油彩的裂纹,那份“戏”里的精气神,那份属于老将军的骄傲与苍凉,并未因技术的粗糙而折损分毫。
一个多小时后,电影在观众稀稀拉拉的掌声中结束。
林灿随着人流走出影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回味着方才的观影体验,心中感慨。
银幕之上,是演员演绎的角色众生相。
银幕之外,是观众与创作者心念交织的众生相。
无论是自己掌握的神术,还是这新兴的电影,本质上都是不同形式的“演”与“藏”。
都是在各自的框架内,观察、模仿乃至创造着“众生”,并追求极致的表达。
离开电影院,林灿叫了一辆三轮黄包车,去云锦路,他靠在略硬的座椅上,并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而是再次悄然运转洞察之眼,将目光投向了车夫与流动的街景。
不同的众生相出现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