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天恩浩荡,赏格之厚,亘古未见。然臣有一惑,不得不言。”
“按《修士常识》所载,随着修为精进,修士于子嗣繁衍会渐趋艰难。”
“臣等非不愿为仙朝尽力,实是担忧力有不逮,顾此失彼,有负陛下其他重任。”
沐天波这番话,瞬间浇熄不少人的炽热心情。
只能将视线投向御座,等待解答。
崇祯淡淡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成基命与李标,语气平静:
“《修士常识》乃删减版本,残缺不全,多有谬误。”
“实则,仅先天而生、灵窍与肉身浑然一体的先天修士,子嗣能力为境界所限。”
“尔等服用种窍丸者,灵窍乃后天嵌入,肉身凡胎未改。”
众人无不动容。
“什么?”
“竟有此事?!”
“《修士常识》连这些都删减过?”
殿内哗然,比方才听到赏格更为剧烈。
瘫跪在地的成基命与李标闻听此言,两双老眼中充满极致的错愕。
他们当年删改常识,是隐去关于【命数】、高层境界描述等部分,何曾动过子嗣论述?
天降黑锅,简直砸得他们眼冒金星。
然淡漠的目光扫来,两人浑身一颤,辩驳的念头瞬间冻结。
陛下说他们改了,那他们便是改了。
两人同时,以头抢地,声音中充满了绝望的认命:
“老臣知罪!”
“删改常识,误导天下,罪该万死!”
哗然更甚。
有人一拍大腿,失声道:
“我就说!老子胎息三层那年,婆娘一口气给老子生了三个带把的!后来老子勤修苦练到了五层,去年到今年,家里又添了两三个崽子!我还以为是咱身子骨异于常人——他娘的是书上瞎写!”
有人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
“原来如此,这下既能安心修炼,又能为陛下——哦不对,为仙朝开枝散叶。两不耽误!两不耽误啊!”
更有人怒目圆睁,指着成基命、李标的方向破口大骂:
“误国奸贼,删改圣典,遗毒天下!害本官不敢多行私事,生怕耽误修行!误我!误仙朝啊!”
心思缜密者则在震惊之余,生出疑惑,与同僚交谈:
“就算他二人删改,可子嗣关乎自身,为何这么多年,我等毫无察觉?”
立刻有官员苦笑接话:
“每日案牍劳形,处理公务动辄数个时辰;稍有空闲便要打坐练气,搬运周天,又得占去数个时辰。回到府中,精疲力竭,哪还有心思广纳妻妾?闺房有限,子嗣自然就稀少了……谁会特意去琢磨,究竟是修为高了生不出,还是纯累的?”
“呃……”
周围不少官员暗自点头,面露尴尬又恍然之色。
声浪起伏,过了好一阵,才在首辅示意下平息。
“户部、吏部、礼部……三部堂官何在?”
孙承宗道:
“速将陛下适才颁布之纲要记录。着手拟定条陈、细则、奖惩法度……务必周全严密,不可有丝毫疏漏。拟妥之后,呈递陛下御览。”
“臣等遵旨!”
被点名的三部官员及相关属僚,齐声应诺。
许多人目光闪烁,脸上带着震惊与兴奋,在心中飞快盘算【衍民育真】新政之下,各自的职责、家族的机遇。
崇祯不理会殿中残余的窃议:
“朱慈烺、朱慈炤、朱媺宁。”
被点名的三人皆是一怔。
朱慈烺迅速收敛因周延儒而激荡的情绪,面容恢复庄重;
朱慈炤眨了眨眼,略显意外地看向生母田贵妃;
朱媺宁眸中微光一闪,随即归于沉静。
“儿臣在。”
三人齐步出列,撩袍跪倒。
殿内顿时安静。
陛下在颁布【衍民育真】重大调整后,又召三位子女,所为何事?
“皇长子朱慈烺,仁厚端方,历练有成。今封‘蜀离王’,食邑蜀地嘉定府,总领嘉定府一应民生政务。”
“皇三子朱慈炤,英敏勤勉,可堪造就。今封为‘蜀骏王’,食邑蜀地潼川府,总领潼川府一应民生政务。”
“皇四女朱媺宁,坚毅慧达,道心精纯。今赐封号‘正源’,为‘正源公主’,食邑蜀地顺庆府,总领顺庆府一应民生政务。”
群臣错愕。
封王?
两位亲王,一位公主!
封地皆在四川!
这完全颠覆大明自立国以来,尤其永乐之后,对藩王“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的祖制成规!
更令他们震惊的是——
朱媺宁,与两位皇子一样,获得实打实的一府封地与治民之权。
女子封地治民,虽有周皇后监国之例,但那毕竟是中宫之主,代天子理政。
公主如同皇子一般外放就藩、治理一方,在大明真的合乎祖训吗?
哗然蔓延。
无数目光惊疑地在三位刚刚受封的皇子公主身上扫视,最终又汇聚到御座,试图从中窥探天心玄奥。
河南巡抚陈必谦奏道:
“臣斗胆,太祖高皇帝定制,后世天子亦多遵循,宗室藩王,享爵禄,居府邸,实为荣养,不可干预地方民政。”
“今陛下赐三位殿下府县实封,且正源公主亦预其事,此例一开,恐非仙朝之福!”
“且蜀地安稳,阴司工程牵扯甚广,三位殿下年少担任,若有疏失,反伤天家体面。”
“万望陛下三思!”
陈必谦此言,可谓代表了传统文官的忧虑。
他们未必是针对谁,也不敢质疑崇祯,只是受制于过去所学所思,本能地抵触。
崇祯对满朝文武恍若未闻。
“你三人下月初,便启程往各自封地。”
“切实主理一方,体察民情,改善百姓生计。”
“以十年为期。”
“朕将亲自考核。”
“谁使民安乐,得民真心——”
崇祯的目光扫过朱慈烺、朱慈炤,朱媺宁:
“朕,便立谁为太子。”
如果说方才的封王旨意是惊雷。
这番话,便是在惊雷之后,劈下的更大惊雷。
“陛下万万不可啊!”
“阴阳有序!”
“此例一开,后世必乱!”
“陛下三思!”
“仙帝何止万岁,何须太子?”
劝阻之声四起。
不少官员将急切的目光投向周皇后,希望中宫出言劝谏。
周皇后却也面色微白,双手紧握,显然这旨意也超出她的预料。
她看向夫君的侧影,终究没有出声。
崇祯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淡淡道:
“宗室条例,依此更易。有司拟新章,颁行天下。”
鸦雀无声。
毕竟,他们也只是象征性地阻止一下。
没有谁真有胆量与能力,反驳崇祯。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深深叩首:
“儿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期许!”
朱慈炤脸上惯有的轻松神色早已消失无踪,同样重重叩首:
“儿臣领旨,不负圣望!”
朱媺宁缓缓抬起头,清亮的眼眸中,惊愕已然褪去,剩下的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臣女,领旨谢恩。必当勤勉政事,体察民情,为我仙朝,抚治一方。”
三人行礼毕,起身,默默退回队列。
整个银殿,仍沉浸在近乎麻木的震惊与失语状态之中。
今日朝会,先有内阁清洗,后有国策剧变,如今更是石破天惊的宗室改制与储位争夺新规……
每一件,都足以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却在短短半日之内,被御座上那人以平淡却不容违逆的语气,一一颁布。
望着三位受封的皇子公主,尤其是那位清丽中透着英气的四皇女。
可谓:
仙帝之心,如渊如海。
不可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