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命乌光调转方向，朝刑场周围，在【坎水】侵染中昏迷的上万百姓旋切而去——
针尖刚动，朱慈烜蓦地不耐：
‘蝼蚁百个千个，能抵得几个修士担保？浪费时间！’
乌光顿住，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骤然射向刑场南面。
那里是马士英、高弘图等官员互相搀扶、跌跌撞撞逃离所在。
“等等我！诸位大人，等等我啊！”
徽商吴养春形容狼狈，踉跄朝前方的张之极等人呼喊。
乌光已至。
“噗嗤！”
吴养春胸口前后通透，整个人顺着前冲的惯性，颓然扑倒在泥泞之中。
黑针毫无停滞，如同串起一道血腥的珠链，在惊慌失措的金陵官修之间穿梭。
“噗噗”声接连响起。
走在最前的张之极骇然回头。
与他相互搀扶的马士英、高弘图、钱士升亦是面无人色。
原本数十人的队伍倒伏大半，猩红在雨中迅速洇开。
“天欲亡我辈乎？”
钱士升仰面惨呼，闭目待死。
张之极亦是浑身发冷，【劫数】引发的体内病气让他嘴唇乌紫，不住哆嗦。
就在死亡阴影笼罩头顶的刹那，他福至心灵，猛地想起一物！
“等等，等等……”
张之极手忙脚乱地扯开湿透的领口，扯断颈间细绳，掏出一个被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质物事。
乃是他父亲张维贤留下，除英国公爵位外最重要的遗产——
一张崇祯帝亲制的符箓。
“陛下，救我！”
张之极捏碎纸包，
黑针掠至其身前尺许之际——
以张之极为中心，方圆两丈的空间微微一漾。
张之极、钱士升、马士英、高弘图……
倏然不见。
黑针穿透而过，只刺破了残留的雨幕与虚影。
‘父皇的符箓！’
注意到这边动静的朱慈烜，心下不由一沉。
方才，为了动摇韩爌心志而脱口说出的、质疑父皇境界的狂言，再度回响耳边。
显然，那些话并非他真心所想。
朱慈烜是极其忌惮崇祯的。
灵具或可溯至真武大帝恩赐；
符箓却是父皇亲手所绘。
倡议起来，宫中旧人口耳相传：
陛下如何于永寿宫外踏罡步斗、感应箓文，又如何当场挥毫，符成而灵光自生。
这些符箓的威能，更在往后诸多变故中屡经印证。
因此，朱慈烜推断：
二十年前，父皇对外显露的胎息二层修为恐是遮掩，实则彼时便踏入练气之境。
如今闭关二十载，出关时臻至练气后期，也绝非虚妄。
故他从未敢轻视父皇分毫。
先前以轻慢之言诱骗韩爌，所恃无非一点：
血脉相连。
父皇再如何震怒，总不至于诛杀亲子。
此刻，眼见张之极捏碎符箓凭空消失，朱慈烜不由迟疑蔓生：
即便诛灭侯方域……
阿兄体内失控的离火，当真能因此平息么？
或许，最快的生路并非在此斗法，而是立刻携阿兄北返，恳请母后设法提前叩关，求父皇出手救治！
一念及此，朱慈烜催动黑针的攻势缓了三分。
迟滞间，韩爌到了极限。
老者喉头一甜，身形踉跄。
苦苦支撑的筒状水障炸裂开来，化为漫天水花洒落。
朱慈烜略作犹豫，正待开口——
韩爌身后，侯方域凌空虚立，双手维持已然合拢的菱形诀印。
周身气息圆融缥缈。
显然法术已成。
霎时间，天地异象再变。
朱慈烜初生的灵识敏锐地察觉到，天地间本就稀薄的灵机，变得更加稀薄了——
不，并非消失。
更像是被力量隐藏。
《修士常识》的记述闪过脑海。
朱慈烜心头一凛：
‘阴统法术？’
‘【千山雪寂】……非水统，而是阴统！”
朱慈烜再不迟疑。
两根游离在外的黑针化作流光回撤，交叉护卫于身前。
同时身形疾退，向后飘飞半里之遥，与侯方域拉开距离。
“侯方域，我改主意了。”
朱慈烜沉声开口：
“既已成就释尊之位，你我何必两败俱伤？不若各退一步，就此罢手，如何？”
侯方域恍若未闻，缓缓张开双臂。
明明周遭灵机寂然无波，他自身的灵力却陡然沸腾起来。
紧接着——
“轰！”
似冰川崩解、又似静夜落雪的清鸣。
莹白剔透的雪花，自侯方域周身喷薄而出，散开在漫天粉色霞云之下。
天幕是温软如绮罗的粉云，霞光润泽如胭脂晕染。
每一片雪花都保持纯净与完整，边缘被粉光映照，透出浅浅的绯色。
雨水打在雪花上，不能侵染消融半分。
眼看侯方域悬浮在垂落的彩光、雨线与飞雪中央，衣袍拂动，灵力与意象共鸣；
朱慈烜眼神骤寒，以为对方终究要施以雷霆一击。
“好，很好！”
他立刻催动【契令罚则】，将方才斩杀吴养春及一众金陵官修所获的“担保”反馈尽数吸纳。
道行瞬间攀升。
更为阴晦强横的力量自体内涌出。
朱慈烜自信，当下发出的攻势必然远胜先前！
然而。
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那些铺天盖地的莹白雪花，毫无杀气，也无凛冽寒意。
只是如寻常的冬雪——
四月天的冬雪。
悠然静谧地飘落。
落点并非朱慈烜，而是下方血腥狼藉的刑场。
落向那些倒在血泊泥泞中、生机已绝或奄奄一息的万千百姓。
雪花触及身躯，融化渗入肌体。
奇迹。
在寂静中发生。
胸膛破开大洞、肢体残缺、早已气绝的躯体——
动了两下。
紧接着，微弱的心跳与呼吸出现。
更多被劫数疫病折磨、陷入昏迷或重病垂危、并未被朱慈烜杀害的百姓，则在雪花融入后，摇晃着站了起来。
短短十数息。
刑场之上，六七千人陆续起身。
他们茫然地站在废墟与血泊之间，浑身污浊，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与极致的困惑。
“俺……俺不是死了么？”
“刚才明明看见那黑针穿过来……”
“你胸口！你胸口那么大的窟窿，怎么……怎么长好了？！”
“老天爷……这、这是咋回事？俺们是在阴曹地府，还是做梦？”
“快看天上！”
“那云怎么是粉色的？”
“还在下雪？不对，一边下雪下雨！”
“现在是几月？”
“四月飞雪，谁有冤情啊……”
“娘！娘你醒醒！你看看我！”
“我的腿……我的腿能动了！不疼了！”
人群骚动起来。
惊疑、狂喜、恐惧、茫然。
他们仰着粉色云天与飘雪落雨的奇观，环顾斗法残留的恐怖痕迹，又低头查看自己莫名愈合或好转的伤处。
侯方域悬浮于空，俯瞰下方逐渐复苏的芸芸众生。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落向更远处的金陵城区。
身为【智】道修士的韩爌，于万民复苏的异象中，深深喟叹。
侯恂仰头问道：
“韩公！我儿……我儿他在作甚？”
韩爌目光未移：
“在将释尊的命数……分予所有百姓。”
“什么？”
侯恂如遭雷击，面具下的脸瞬间扭曲：
“他疯了？！那是他的道途！是我们父子的命数……怎么可以！”
朱慈烜灵识初生，但对自身法术的牵连仍然敏感。
就在雪花融入百姓身躯的刹那，他清晰感知到——数千根通过【契令罚则】与下方死者缔结的因果之线。
崩断了！
这意味着，那些本应替他承担违约代价的“担保人”，被拉回了生死边缘状态。
契约已然动摇。
庞大到足以反噬其主的代价，失去转嫁载体，如退潮的污水，即将重重反噬于朱慈烜自身。
朱慈烜想不通，【魂】道未立，人岂有死而复生的道理？
可当下，他更想问侯方域的问题是——
“你怎么敢？”
朱慈烜脸色铁青，第二次动了真怒。
两根【信契昭灵针】锋芒毕露，就要化作毁灭流光，向空中以【千山雪寂】散发命数的身影发出必杀一击。
“阿弟。”
一声微弱的呼唤，穿透雨雪与嘈杂，钻入朱慈烜的耳中。
“阿弟……”
——是阿兄的声音！
朱慈烜猛然转头，目光急掠。
刑场边缘的观审棚下，一直昏迷的朱慈烺，此刻竟微微睁开了眼睛。
边缘晕染淡绯的莹白雪花，缓缓自他肩头消融。
显然，朱慈烺也得到了【千山雪寂】的命数滋润，吊住了生机。
朱慈烜当即舍了侯方域，瞬息落至朱慈烺身旁，将跪坐的朱慈炤撞开，揽住兄长的肩膀：
“阿兄醒了？”
“你觉得如何？”
“我这就带你回京——”
话语戛然而止。
关怀之情凝固在朱慈烜面上。
“阿弟……”
朱慈烺眼眶发红，声音颤抖：
“对不起。”
金白交织的火焰，燃烧起朱慈烜身上的因果牵连。
-
离火，外阳内阴、明里含晦的破妄真炎。
威能。
净化邪祟、破障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