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身着粗布麻衣、神色带着一丝决然的多尔衮,在距离崇祯十丈远处停下脚步:
“罪奴多尔衮,叩见陛下。”
对面田垄的高起潜赶忙放下农具,尖细的嗓音道:
“何事惊扰圣驾?”
多尔衮保持跪地姿态,声音低沉:
“陛下吩咐建造的村庄已全部完工,凡田开垦已达千亩,引水溪流也已贯通。特来禀报。”
崇祯目光停留在几株云秧上,淡淡应了一声。
然而,多尔衮未如往常般退下。
他依旧跪在原地,身体愈发紧绷。
高起潜眉头一皱,正要呵斥;
多尔衮将额头重重磕在尚且冰凉的田垄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
“罪奴知道,我族罪孽深重……”
“这些时日,罪奴日夜看着族人劳作、受苦,冻毙……心中煎熬,难以言表。”
“敢问陛下……我等满人,世世代代,是否有赎清罪孽、重见天日的一刻?”
“只盼陛下,能给我族一句准话,罪奴万死无悔。”
此言一出,无论凡修,灵田附近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卢象升停止锄地,周遇吉怒目瞪视,连跟鸡笼较劲的黄帽也歪着脑袋看向这边。
崇祯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多尔衮身上。
旋即自袖中取出一物。
一个看起来极其破旧的天秤。
秤盘斑驳,木质框架布满裂纹,仿佛是从某个废弃药铺角落里捡来的破烂。
崇祯随手扔在多尔衮面前。
“此秤,名为【业衡】。”
崇祯的声音清冷,犹如贝加尔湖初融的雪:
“即日起,满族在北海每死一人,无论老幼,无论缘由,此秤之上,便会落下一粒雪。”
“待到尔等所造杀业,被后世子孙性命与苦难填平,天秤自会倾倒。”
“积雪将化净流,冲刷族群印记。”
“届时,尔等可脱离奴身,归为大明百姓。”
多尔衮身体剧震。
他抬起头,看向小小的、破旧的天秤,眼中充满复杂:
有恐惧,有茫然,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希望。
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一个需要世代努力、才可能达到的终点。
多尔衮再度深深叩首,声音哽咽:
“罪奴……代所有满人,谢陛下天恩!”
多尔衮走后不久,孙传庭快步而来。
他身着不知从何弄来的巡抚官袍,躬身行礼,条理清晰地汇报:
“陛下,北海巡抚衙门已初步搭建,官吏分派到位……”
“村落秩序已定,春耕事宜由李邦华大人总责……”
“通往辽东的驿道勘定,不日即可动工修缮,以确保物资转运……”
孙传庭将数月成果、当前的运转状况及未来计划,一一禀明。
崇祯默默听着。
待孙传庭汇报完毕,他才开口:
“开拓北海,该教的,朕已教给你们。”
崇祯收回望向湖光山色的目光。
转向孙传庭,转向卢象升,转向这片新生的土地,转向务农的众修。
“朔漠回春,已肇其端。”
“朕也该回京闭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