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奥脚步不停,目视前方。
“井上大人明鉴。”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
井上馨不再追问,寒风从皇居外的堀端吹来,两人各自登上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津轻海峡对岸的箱馆,柳生独自坐在办公室内。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情报汇总。
东京方面开始大规模散布“柳生废皇”论的消息,已由山崎烝的军情局逐日送达。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面色平静。
武田他们还在焦虑,土方骂了整整两日,岛田魁委婉地询问是否需要管控舆论。
白岩和马追依然埋头处理阿伊努定居点的移民配额。
研究所的工程师们照常加班调试那台汽油内燃机,据说输出功率又提升了5%。
柳生放下情报,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心道:火候还不够。
陆奥要借这个话头,在北海内部制造离心力,在日本本土凝聚反柳生共识。
那就让他借,让他把火扇得更旺些。
要让所有人都看清,这套“万世一系”的牌坊,究竟是被谁在供着、被谁在护着、被谁当作最后一道防线死死攥着。
等他们把底牌全部亮出来。
等北海内部那些真正认同“北海国”而非“日本北海”的人,自己开口。
那时再说。
柳生拿起电话,摇了摇手柄。
“接国安局,找岛田。”
电话接通。
“岛田,东京那边传过来的那些‘废天皇’谣言,不用拦。
报纸爱登就登,街坊爱传就传,官方不评论,也不辟谣。”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是,属下会亲自安排好此事。”
柳生挂断了电话,现在就看哪个奸臣跳出来了。
几天后,札幌的街巷里便开始弥漫起一种异样的热闹。
最初是中央大街尽头那家叫做“松叶屋”的茶馆。
午后的阳光透过格子窗洒在榻榻米上,七八个客人散坐着,有穿西装的商社职员,有披羽织的旧幕府遗臣,也有几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年轻人。
一个端着茶碗的中年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邻座听见。
“听说了吗,总统大人那边,是真有废天皇的意思?”
他对面的人放下筷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报纸上都写了,还能有假?
东京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总统在箱馆亲自说的,将来必废天皇。”
“报纸上写的是‘传言’。”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插话,“‘传言’两个字,你们不认字?”
中年人瞥了他一眼:“年轻人,你懂什么。
这种事,没有风声,哪来的传言?”
角落里一个穿旧式袴装的老人叹了口气。
他是旧幕府时代的下级武士,十年前渡海而来,如今在札幌的仓库做管理员。
他捧着茶碗,目光落在碗中晃动的茶汤上。
“天皇啊……”他低声说,“我小时候,村里的人都说到京都参拜天皇是最大的福分。
这辈子没去过,现在也不用去了。”
戴眼镜的年轻人看向他:“老人家,您觉得该废?”
老人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来了北海这十年,分到了地,有了房子,冬天有暖炉,孩子能上学。
以前在老家,这些想都不敢想。
谁让我过上好日子,我就听谁的,天皇?天皇没给过我地。”
旁边另一个穿西装的商社职员笑了起来:“这话实在。
我也是从越后来的,老家那边年年歉收,税重得喘不过气。
到了札幌,进了商社,现在一个月挣的比老家一年还多。
总统大人给饭吃,我管他天皇不天皇。”
中年人皱起眉头:“话不能这么说,天皇是万世一系,是日本的象征。
咱们虽然人在北海,骨子里还是日本人,废了天皇,咱们成什么了?”
戴眼镜的年轻人反问:“成什么了?成北海国民了呗。
我在工业学校念书,教材上写的,国家是国民的集合体,不是天皇的私产。”
中年人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老人摆摆手:“别争了,别争了,喝茶,喝茶。”
茶馆里的议论,只是整座城市的一个缩影。
傍晚时分,札幌最大的鱼市收摊之际,几个贩夫走卒蹲在木箱上抽烟。一个卖鱼的汉子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开口说:“今儿个有个客人跟我念叨,说东京那边骂总统是‘国贼’,要咱们这边的人起来反对,你们说,这事闹的。”
旁边卖菜的瘦子嘿嘿一笑:“反对?反对什么?反对总统给咱们通电灯?反对总统给咱们修铁路?我老家那个村子,到现在晚上还点油灯呢,让我反对,我可舍不得那电灯。”
另一个卖干货的中年人接话:“就是,再说了,天皇长什么样,咱们谁见过?我在老家活了三十年,连县衙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天皇?那是大老爷们供的神仙,跟咱们小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卖鱼的汉子点点头:“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听说,有些从萨摩、长州那边过来的移民,对这事挺上心的。
他们那边的人,从小就被灌输天皇是神,现在听说要废,心里不痛快。”
卖菜的瘦子嗤了一声:“萨摩、长州的移民?有几个?咱们这儿十个人里头,有八个是从东北、关东过来的。
那些人当年被萨长打得家破人亡,跑咱们北海来讨生活。
他们能替天皇说话?笑话。”
夜幕降临,札幌的街道上电灯次第亮起。
一家小酒馆里,几个喝得半醺的客人开始高声议论。
一个穿着旧军服的汉子拍着桌子:“我跟着总统打过仗!戊辰那年,咱们在会津跟萨摩人拼命,死了多少弟兄!现在跟我说天皇是神?天皇要是神,当年怎么不保佑咱们打赢?”
他对面的人劝道:“小声点,小声点,这话传出去不好。”
“传出去怎么了?”旧军服汉子瞪着眼睛,“我就在这儿说,我不怕!总统要废天皇,我举双手赞成!那帮萨摩人不是天天把天皇挂在嘴边吗?让他们挂去!咱们北海,有自己的活法!”
酒馆角落里,一个沉默的客人放下酒碗,起身离开。
他走到门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酒馆,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他是去年刚从长崎过来的移民,家里世代信奉神道,供奉着天皇的御影。
今晚听到的话,让他心里堵得慌,但他也知道,在札幌,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想法。
可是在这北海,舆情对于天皇十分不利,那些愚民无知,被柳生的小恩小惠收买,还有那阿伊努人本就是大和仇敌,自然也不会支持天皇。
现在着北海之中还有支持天皇的,也就是那些武士出身的人了。
即便是出自于旧幕府时代得武士斗不敢有废黜天皇的念头。
“柳生十兵卫,你真是胆大包天,如此行为,是日本的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