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涉及国体尊严之外患,与北海之内忧,孰轻孰重?”
会议室内气氛骤然凝重,朝鲜问题与士族不满情绪的结合,再次被摆上台面。
板垣退助身体前倾,语气转为更具现实考量:“大隈大人,我非不重视北海。
然而,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如今数十万士族因‘脱刀’、‘禄制’之变而心怀不安,此乃一股亟待疏导的‘水势’。
西乡大人等人主张对朝鲜采取强硬态度,其背后考量之一,正是希冀以此等‘对外之功业’来重新凝聚士族之心,为他们找到新的出路和价值所在。
若能成功,则国内怨气自然有了倾泻之方向,谁还会瞩目于北方苦寒一隅?”
大隈重信连连摇头:“板垣大人,此议过于冒险!岩仓大使团正在欧美考察,我国正应趁此全力内治,学习西洋富强之术。
外交之事,当待国力充实、内政稳固后再行决断。
岂能因内部不安而轻启外衅?此非疏导,实为转移,一旦受挫,内外交困,后果不堪设想!”
“内治自当推行,但士族之忧迫在眉睫!”江藤新平言辞尖锐,“佐贺等地不稳迹象已现。
继续空谈‘内治优先’,只怕未等岩仓大人归来,国内已生变故。
对朝强硬,至少能暂聚人心,彰显国威。”
“更重要的是,此事可成为一面镜子。
北海对失意武士的吸引力越大,就越发反衬出国内士族安置问题的紧迫与现有对策的乏力。
这非我等执政之失,恰是说明旧弊之深、改革之难。
待到岩仓使团归国,我等便可据此力陈,对待士族问题,除内部绥抚改良外,亦需考虑以对外进取之姿态,为其开辟新的生存空间与荣誉来源。
届时,何种策略更能稳固国家,一目了然。”
大隈重信与伊藤博文听罢,心中皆是一沉。
他们明白了板垣与江藤的深层意图,坂垣和江藤的想法是将北海问题视为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暂时容忍北海的渗透,既是为了避免在政府内部,特别是与西乡隆盛相关的势力中引发不必要的冲突和分裂,也是为了积累“国内矛盾亟待更根本解决方案”的论据,为未来可能导向外部冒险的政策转向铺垫。
这并非简单的“放任”,而是一种充满风险的政治权衡。
“此实为……饮鸩止渴之策!”大隈重信面色难看。
“是放任自流,还是以缓制急,尚待时局验证。”板垣退助站起身,语气笃定,“当前要务,是确保‘废藩置县’后中央政令畅通,同时维持政府内部的协调,静待岩仓大使团归国带来新知大计。
在此之前,一切均需为此大局让路,北海之事,可控即可,不必过度反应,徒增内耗。”
伊藤博文意识到这是削弱西乡隆盛声望和势力的时候,他立马给大隈重信眼神,然后说道:“既如此,那我们再考虑考虑。”
会议在不置可否的沉默中结束。
坂垣等征韩派一走,大隈重信就看向伊藤博文:“伊藤大人,你刚刚是什么意思,为何要这么做!”
伊藤博文哈哈一笑:“大隈大人,不要着急,且听我解释。”
“西乡大人出身萨摩,其麾下及亲近者,多为传统强藩武士,与如今对新政最为抵触、也最可能被北海说辞吸引的那批人,重合甚高。
若我等此刻对北海之事大动干戈,严厉清剿其在国内的舆论,必然牵连广泛,震动士林。
此举无异于逼迫西乡大人及其支持者在‘维护同乡旧谊’与‘严格执行新政’之间做选择,恐会加剧政府内部,特别是出身不同藩国的参议之间的裂痕。”
他顿了顿,看着大隈和伊藤:“反之,若我们对此事暂持‘静观’之态,只要其不公然作乱,便不过分追究。
那些去意甚坚、对新政最为抗拒的武士,若真选择渡海北上,于国内而言,反倒减少了最顽固的反对之源,缓和了矛盾。
而北海吸纳这些不安定者,短期内看似得利,长远看,其内部整合亦需耗费精力。”
大隈重信一脸诧异地看向伊藤博文,他这话意思就是让这些武士走,以此削弱西乡隆盛的实力,如此西乡隆盛话语权减少,在征韩论上就没法和内治派抗衡了!
“好…吧,我明白了。”大隈重信在政治斗争面前,最终还是默许了。
于是,在1871年末至1872年初的日本,出现了奇特的景象。
一方面,中央政府全力推行新政,巩固权力;另一方面,关于北方“乐土”的流言在失意武士圈中悄然蔓延,却未遭到政府全力扑杀。
这很多人都觉得维新政府有些精神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