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一阵没来由的风刮过荒原，吹动破败传送平台上两人的衣角。
唐瑜沉默了下，忽然像听到有趣的笑话，捂着肚子笑起来，笑够了露出正色，“程总，我必须提醒你一个常识。”
程飞只是看着她。
“一个天体想靠自身引力点燃聚变反应，需要的质量存在下限，大约是十分之一个地球太阳的质量，那样的话恐怕双体星才是卫星。”唐瑜摇了摇头，“月亮这样的卫星之所以发光，是反射了太阳的光线，如果你想套用那个传说来解释谜题，实在有点牵强附会了。”
少年点头，“是这样没错，所以我才认为这一切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为的结果，有人改造了双体星的月亮，把它变成了一颗人造太阳。”
“光凭猜想没有意义，你要拿出合理证据。”唐瑜摊手。
“当然有证据。”程飞转身眺望笼罩在暮色中的荒原，“第一个让我怀疑双体世界的太阳本质的地方，是在大地上观测两个太阳和群星背景的相对移动。”
“你发现了什么？”唐瑜眼神变化了下。
“众所周知，由于行星自转，站在大地上看遥远的太阳和群星随时都在运动，虽然行星公转会单独影响太阳的位置，但两者的速度并不会差太多，没错吧？”少年思索着说。
“在太阳系那种单星系统确实没错。”唐瑜想了想。
“我从本地的观星术士手里得到了长期的观测记录，整理后发现双体世界的太阳部分符合这个规律，当然后来我发现，其实是两个太阳中的一个符合规律，这个太阳我称为正常太阳。”程飞顿了顿，“随着双体星自转，正常太阳每天和群星同步运动，速度稍快一点点，通过计算会发现这个稍快的速度刚好可以对应双体星公转的叠加，所以几乎可以确定，双体星在绕这个正常太阳公转。”
唐瑜沉默片刻，“另一个太阳呢？”
“另一个太阳我称为异常太阳，异常太阳的运动速度比群星快得多，如果抓住日出日落的机会观测，就会看到异常太阳以很快的速度逆向穿越群星背景，直接导致双体世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日照时长。”少年的目光变得锐利，“基于这点，可以合理怀疑异常太阳其实离双体星很近。”
“那又怎么证明这种怀疑？”唐瑜以满不在乎的感觉耸肩。
“很简单，用基本的几何学方法直接测量。”程飞立刻说，“对同一个物体，从不同的地点观测，它的位置相对于更遥远的背景会有微小的偏移，比如你竖起拇指分别用左右眼观察，就能明显发现这个现象。”
唐瑜轻声说，“视差法，早在十六世纪就被哥白尼提出，十九世纪的科学家用这种方法测量了数光年外的星座，结果非常准确。”
“没错，为了用视差法测量异常太阳，我在双体世界选取了相距一千公里的两个地点同时观测，虽然限于仪器精度得不出准确结果，但可以从数量级上确认异常太阳距离双体星非常近，最大不超过两倍地月距离。”少年神情自信。
唐瑜神情诧异，“跨度一千公里的观测？程总，来双体世界的人里你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不得不承认你真的很有执行力。”
女人思考了下，“但你又怎么确定异常太阳是双体星的卫星，而不是反过来，双体星才是卫星？”
“这点很简单，知道了距离，结合它的视直径分析就可以断定它质量很小。”少年抬头瞥了下天上黯淡的太阳，随口说。
“聪明，对这个异常太阳还有什么发现？”唐瑜注视少年的侧脸。
“第一，异常太阳上存在斑块状随机分布的黑点，乍一看像黑子，仔细观察会发现没有灰度变化，是存在明确边界的实体。”少年眯了眯眼睛，视线仿佛直达头顶悬挂的天体，“第二，用三棱镜分离异常太阳的阳光就会发现光谱明显不连续，更加证明了它是人造的发光体。”
他看向唐瑜，“恰好的是，如果观测正常太阳，就会发现这两方面的表现一切正常，侧面印证了两个太阳的本质完全不同。”
女人眼神闪烁，继而鼓了鼓掌，“虽然不知道程总你是怎么完成这些实验的，但不得不承认逻辑链条非常可靠，我也反驳不了。”
她话锋一转，“那怎么解释太阳熄灭？”
“这点我也没找到直接证据，但我觉得凭以上信息，已经可以进行合理推测。”少年深吸了口气，皱眉思索，“这个世界的太阳熄灭非常快，以天文学尺度而言可以说是一瞬间，点亮的过程也一样，发生前后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现象，就像……电灯在开关。”
“继续说。”唐瑜深深注视他。
“因此我认为这根本不是自然现象，既然异常太阳是人造的，正常太阳说不定也被动了手脚，假设用戴森球这样的巨构包裹整个恒星，这个戴森球由大量片状的小单元拼接而成，只要同步控制这些单元开合，就可以实现瞬间开关太阳，就像百叶窗一样。”少年比划着。
“这不可能，难道你观测到所谓的百叶窗了？”唐瑜眯了眯眼睛。
程飞摇头，语调斩钉截铁，“没有，但不是因为不存在，而是那些单元太小了，哪怕每块太阳能板都直径几十米，面积和足球场一样大，在遥远的地日距离上，凭这个世界望远镜的分辨率还是看不见。”
“就算是这样，那也只解释了正常太阳的熄灭，异常太阳呢？”唐瑜不置可否。
“更简单了，异常太阳表面覆盖了大量的发光单元，同步开关这些单元就够了。”程飞摊手。
“你凭什么肯定，就算你所谓的恒星上的百叶窗由于距离无法观测，难道卫星上这些发光单元也看不到？距离很近应该很明显不是么？”唐瑜语速很快。
“其实我已经观测到了。”少年语调轻描淡写，“就是那些随机分布的斑块状黑点，我猜那都是年久失修坏掉的发光单元，至于更多的设施，因为那些黑点不会移动，显然双体星的卫星是潮汐锁定的，卫星背面可以隐藏更多东西。”
唐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面无表情注视他，像在进行无声的质疑。
“双体星的太阳是质量很大的蓝巨星，能量输出相当可观，把卫星改造成人造太阳，说不定是在弥补开采恒星能源对双体星造成的影响，毕竟这是个存在文明的星球。”少年放缓语调，“另外，正常情况下为了避免双体星被两个太阳的同时炙烤，人造太阳和戴森球的开启窗口会错开，所以平时只看得到一个太阳，不过现在这个系统出了故障，导致双体星经常陷入没有太阳的极夜。”
他说完，荒原的空气变得安静，连风吹大地的声响都异常明显。
程飞松了口气，以轻松的感觉看向唐瑜，“这是我基于观测到的现象可以找出的唯一解释，我觉得就算有部分错误，离真相应该也不远吧？”
唐瑜看向他的目光变得严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这时，原本笼罩在暮色中的世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强烈得前所未有的阳光从天而降，洪流般倾泻在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