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海都挥了挥手,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先去扎营吧。”
“是!”
朵儿黑矢深深地看了一眼海都,领命而去。
夜幕降临,山谷中的气温骤降。
海都独自坐在营帐外的一块巨石上,看着不远处一条小溪。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找到水源后,他应该召集所有将士,效仿先祖成吉思汗当年的“班朱尼河之誓”,同饮水源,以此激励将士们的士气。
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小溪,看了许久。
“罢了。”
海都自嘲地笑了笑,起身回帐,和衣而卧。
三更天,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浅眠的海都。
“大汗!大汗不好了!”亲卫的声音带着哭腔,“朵儿黑矢将军……他……他带着两百人,跑了!”
帐内一片死寂。
海都并没有暴跳如雷,甚至连起身的动作都没有停顿。
他只是缓缓坐起,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淡淡地问道:“往哪个方向跑了?”
“往……往南,大概是去向追击的元军投诚了。大汗,要不要派人去追?”
海都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不必追了。人心散了,追不回来的。”
他走到案几旁,铺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提起笔。
这是他作为一代枭雄,最后的尊严。
“把这封信送出去。”
海都将写好的信封好,递给亲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家常事,“带给那位大元太子赵永哲。就说……我在回马沟,等他。”
……
……
七日后,回马沟。
两万元军,如同黑色的铁壁,将这座小山沟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人不开眼地主动进攻。
这斩杀或受降窝阔台系大汗的荣耀,只能属于当今大元帝国的储君,皇太子赵永哲。
午时三刻,山谷中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海都一身戎装,缓缓山谷。在他的身后,是五百名甲胄褴褛却依旧紧握兵器的残兵。
大军阵前,赵永哲策马上前。
这位年轻的帝国储君,面容英俊,眼神中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海都甚至能在他的眉宇间,找到三四分大元太祖赵朔的影子。
赵永哲开口道:“海都,投降吧。虽然你犯下大逆之罪,但毕竟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孙,身上流着黄金家族的血。若能主动归降,父皇未必不能网开一面。”
海都勒住战马,浑浊的目光扫过四周全副武装的元军,又仰头看了看高空中的十数只热气球,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网开一面?”
笑声戛然而止,海都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而高傲的冷笑:“赵永哲,你以为我主动写信,在回马沟等你,是贪生怕死?”
“我之所以在这里等你七天,只是想亲口告诉你一件事。”
海都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承认,我输了,输的一败涂地。但我海都不是败给了你赵永哲,而是败给了你的先祖,天可汗赵朔!”
他抬起马鞭,指着天空:“是天可汗,让你们知道了天下之大,你们才懂得兵入钦察草原,切断了我的退路!”
“是天可汗的热气球加上望远镜,让我在茫茫草原上无所遁形。”
“更是天可汗的名望,让你在西部草原轻易就能招降纳叛。这些人归顺了你之后,就死心塌地与我为敌!”
海都看着赵永哲,眼神中既有不甘,也有一丝解脱:“赵永哲,你不过是继承了一份好家业。若你我易地而处,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面对海都这番近乎“诛心”的贬低,两万大军一片哗然,众将怒目而视。
然而,赵永哲并没有生气。
他静静地听完,甚至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悲悯而自信的微笑。
“海都,你说得对。不过,那又如何?”
赵永哲策马向前两步,声音清朗,传遍全军:“太祖爷征战天下,留下的花花江山,是谁的?不仅是我赵氏子孙的,更是天下人的!是太祖爷留下的雄厚基业,轻易碾压了你这个叛逆,还草原一个朗朗乾坤!”
“我赵永哲,虽然不可能有太祖爷的开创之功,本事更难及太祖爷之万一。但我握住了太祖爷留下的利剑,并且挥动了它,扫平叛乱。如此,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天下黎民,足够了!”
“好……好……好,还算你赵永哲有些自知之明!”
海都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在寒风中闪着冷光。
“既然你承认继承了天可汗的遗志,那么你大元太祖爷当年立下的祖训‘汉人与蒙古人共天下’,你还认不认?”
赵永哲肃然道:“孤自然认。”
“好!”
海都大喝一声,“我海都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身后这五百将士,皆是草原上的好汉子。他们的祖先,跟随天可汗流过血,他们为我海都拼过命。你能否给他们一条活路?”
赵永哲毫不犹豫,举起右手:“孤以大元皇太子的名义起誓:只要他们放下武器,既往不咎!若违此誓,人神共愤!”
“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我海都一辈子不服天可汗。最终,却要靠他的遗愿,护住我最后的勇士!”
海都最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豪迈。
随后,手腕猛地一用力。
噗!
一腔热血喷洒在枯黄的草地上,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这位一辈子野心勃勃要造赵朔反的枭雄,身躯晃了晃,最终轰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