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努瓦走到帐中,立而不跪,冷冷地注视着帐内的蒙古诸将。
“放肆!见了失烈门大汗,还不跪下!”铁勒完者怒喝一声,抬腿便要踹向贝努瓦的膝弯。
“住手。”
失烈门抬起手,制止了铁勒完者。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硬骨头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告诉我,大元给了你什么好处?”失烈门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值得让你连命都不要,去刺杀皮列尔?”
贝努瓦紧闭双唇,一言不发,甚至连看都没看失烈门一眼。
“你别以为你今天必死无疑。”
失烈门换了一副语气,带着枭雄特有的蛊惑,“我们蒙古人,最敬重的就是像你这样悍不畏死的勇士。这样吧,只要你肯开口,交代出你背后的同党,还有你们的联络方式。本汗不但赦免你的死罪,还可以赐你荣华富贵。财富、官职、女人,你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帐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法兰西青年,等待着他在这巨大的诱惑面前屈服。
然而,贝努瓦依旧像一块顽石,不答一字。
失烈门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他猛地站起身,强压着胸中翻滚的怒火,咬牙切齿地问道:“我就不明白了!你一个法兰西人,祖祖辈辈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大元不过是一群外来的征服者,你为什么要对他们如此死心塌地?”
听到这句话,一直沉默的贝努瓦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暴怒的失烈门,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别白费力气了。”贝努瓦的声音沙哑,却透着掷地有声的坚定,“我是汉人。”
“汉人?”
失烈门先是一愣,随即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贝努瓦那高鼻深目的欧罗巴面孔,怒极反笑,“所以,你拿到了大元颁发的入籍文书,入了汉籍?那又怎么样!一张盖了章的破纸,就让你连祖宗都忘了,心甘情愿去当他们的走狗?!”
“你永远也不会懂。”
贝努瓦挺直了脊梁,虽然身披枷锁,但在那一刻,他的眼神却仿佛是在俯视着眼前的蒙古大汗。
“我不知道在你的心目中,‘汉人’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但在我心目中,它绝不仅仅是一张纸,一个虚无的身份。”
贝努瓦深吸了一口气,清朗的声音在巨大的营帐内回荡:
“是汉人给这里的人们,更先进的耕作技术,带来了能治病救人的医术。当寒冬和灾荒降临时,以前的法兰西领主会紧闭城堡的大门,而现在的大元官府却开仓放粮,给穷苦人赈灾!汉人代表的,是文明,是人作为人该有的尊严!”
“当你们的铁骑踏破边境,我们当地的府兵一触即溃,像狗一样逃亡!但那些汉人府兵,他们没有退!他们用血肉之躯挡住了你们的屠刀,不知多少人战死沙场,只为了保护我们不受你们的荼毒!”
他猛地向前迈出一步,枷锁哗啦作响,直视着失烈门的眼睛:
“在我心目中,‘汉人’不仅仅是一个身份,它代表着忠诚、勇敢、仁慈与牺牲!它代表着世间最美好的荣耀!我贝努瓦,既已宣誓入籍,便生是汉家人,死为汉家鬼。我怎么可能向你这样一个只会带来杀戮和毁灭的野蛮人投降,去玷污这份来之不易的荣耀?去让我的子孙后代蒙羞?!”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失烈门的心头。失烈门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所以,你因为这个所谓的‘汉人’身份,宁愿去死,也不愿享受我赐予的荣华富贵?”失烈门的声音已经冷得掉渣。
“死则死尔!别废话了!”
贝努瓦仰起头,露出脆弱却骄傲的脖颈,大笑着嘲讽道:
“失烈门,要杀便杀!别再用你那些肮脏的条件来侮辱我,别让我看不起你!”
失烈门死死地盯着贝努瓦,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足足过了十息,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推出去,杀了!”
功夫不大,帐帘掀开,一只盛着贝努瓦首级的木盘被端了上来。
那颗年轻的头颅即便在死后,依然保持着那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强神情,双目未闭,仿佛还在冷冷地注视着帐内的一切。
失烈门盯着那颗头颅看了许久,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帐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大汗……”
铁勒完者小心翼翼地上前,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次统领汉军深入敌后的,乃是大将夏则常。但他只是一介武夫,真正可怕的是那个叫纪尧姆·德·诺加雷的参谋。”
见失烈门没有说话,铁勒完者继续劝慰道:“那个诺加雷惯会蛊惑人心,挑唆了大量无知的法兰西人对大元忠心耿耿,与我们为敌。有些人甚至真的以为自己就是汉人了。这个贝努瓦不过是个被诺加雷那套歪理邪说蛊惑的蠢货罢了,大汗不必为了这种人坏了心情。”
“蛊惑?”失烈门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那个纪尧姆·德·诺加雷,听名字,也是个法兰西人?”
“呃……是。”铁勒完者答道。
“铁勒完者,这才是我真正担心的啊!”
失烈门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法兰西的版图上重重一划,随后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铁勒完者,眼神中竟透出一丝前所未有的苍凉。
“这些日子,看着这些前赴后继去死的法兰西人,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究竟谁是汉人?谁是蒙古人?谁又是法兰西人?”
铁勒完者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失烈门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营帐,看向了遥远的草原历史。
“当初,在草原上,蒙古部不过是草原上众多部落中比较强大的一个罢了。那时候,王罕统领的克烈部,会认为自己是蒙古人吗?绝不会!西部草原的乃蛮人,一直以突厥后裔自居,视我们为肮脏的野蛮人,他们会认为自己是蒙古人吗?更不会!如果那时你敢说他们是蒙古人,他们会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
失烈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对先祖的无限崇敬:
“是成吉思汗!是他老人家一统草原,将这些互不统属、甚至互相仇视的部落强行整合在了一起,建立了大蒙古国。此后,南下伐金,灭西夏,西征花拉子模,建立赫赫武功!正是这份前所未有的荣耀与征服,让克烈人、乃蛮人、塔塔儿人忘记了原本的部族,发自内心地认同:我们,就是战无不胜的蒙古人!”
说到这里,失烈门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语气变得复杂难明:
“可是现在呢?看看那位天可汗赵朔做了什么。”
“他带领着蒙古人和汉人一统寰宇,将汉人和蒙古人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汉人乃至大元麾下的蒙古人,都对大元忠心耿耿,这再正常不过。可最可怕的是,他留下的一整套制度,对全天下的异族英杰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失烈门走到贝努瓦的头颅前,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是在对这位死去的敌人说话,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汉人的底蕴,太丰厚了。现在的汉人,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血统概念,而变成了一种资格,一种代表着先进、文明、荣耀与未来的身份。只要你有才华,只要你有野心,无论你是法兰西人、波斯人还是罗斯人,你都会渴望成为那个群体的一员。”
“当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勇敢、最有骨气的异族人,都以身为‘汉人’为荣,都想挤进那个圈子的时候……我们蒙古人还能剩下多少优势?”
“真是想不到,天可汗竟将汉人带到了如此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