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思正笑眯眯地看着那些体面人,端起茶盏,轻轻吹去了浮沫。
佛罗伦萨总户籍人口十万三千多,青壮年男子也就是两万多一点。征兵五千,就是四中取一了,其实相当不少。
但是,因为这些激励措施,人们不但不感到痛苦还踊跃参与。
这,就是大元的御人之术。
“诸位,不要急。”
曹思正慢条斯理地说道,“无论是捐款,还是组织义勇,现在开始登记。名额有限,朝廷会择优录用。当然了,差不多的条件下,还是先报名者优先。”
话音未落,书记官就被疯狂的人群淹没了。
佛罗伦萨城,轻松出兵五千!
事实上,何止一个佛罗伦萨?六大激励措施一发布,意大利各大城市的征兵名额尽皆轻松凑齐。
乡村的农民没有动员,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保证农业生产。毕竟,谁知道这场大战打几年?粮食供应的保证非常重要。
乡村的府兵,则是色目府兵四中抽一,汉人府兵二中抽一,要开往前线。
色目府兵没什么好说的,既然享受了之前免农税的待遇,参战是他们的义务。更何况,朝廷额外给与了奖励措施。
汉人府兵,则是爆发了极大的热情。
意大利地区南部,那不勒斯府,长安县,魏家村。
夜色渐深,魏家大院内灯火通明。
他们家摆了两桌酒席。
里屋是女眷和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吃着饭;外屋则是清一色的爷们儿,气氛有些凝重,却又透着一股子壮怀激烈的味道。
魏家老三魏元良,今年二十六岁,身材敦实,皮肤黝黑,那是地中海的阳光和常年的府兵训练留下的印记。
明日一早,他将前往县城集结,与其他意大利地区的兵马一起,支援法兰西前线。
酒过三巡,一直沉默坐在主位上的老父亲魏铁柱,忽然站了起来。
他端起一碗酒,道:“这碗酒,爹敬你。”
“爹!这怎么使得?!”魏元良想要把碗放低,却被老父亲那双如枯树皮般的大手死死托住。
“使得!必须使得!”
魏铁柱的目光扫过桌旁坐着的五个儿子:“当初,爹就是府兵,随太祖爷征服欧罗巴,最后在这里扎了根。”
“没有太祖爷,没有大元朝廷,就没有我的今天,就没有这份家业,更没有你们这群兔崽子!”
“我魏铁柱这辈子,生了你们五个带把的,还有三个闺女。可是只有老三你,当了府兵。如今,你要上战场了,往大了说是报太祖爷和朝廷的恩德;往小了说,你是为了保护咱们这个家!来,干了它!”
说完,老人一仰脖,将烈酒一饮而尽。
魏元良眼眶泛红,也道:“干!”
“爹,大哥,二哥,四弟,五弟。”
魏元良把碗重重顿在桌上,沉声道:“其实,身为府兵,身为汉人,平时训练、战时厮杀,那是本分。我以前也知道要拼命,可说实话……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觉这么强烈,这么……这么透亮!”
坐在一旁的大哥魏元忠有些不解,夹了一筷子菜问道:“老三,这话怎么说?”
魏元良道:“因为,我看到了官府贴出来的那些‘激励措施’。”
“那些色目人想入汉籍,得捐两千银元!”
“两千银元,就是两千两银子啊!”魏元良伸出两根手指,在灯火下晃了晃,“把咱们的家底全卖了,恐怕也就值两千银元。”
“以前我总觉得,咱们汉人也就是分地多了点,说话硬气点。可今天这告示一出,我才算活明白了!”
魏元良拍着胸脯,神色狂热:“这等于说,咱们兄弟几个,只要是从娘胎里一爬出来,哇哇一哭,那就是自带两千两银子的身价啊!咱们这条命,金贵着呢!”
桌上的兄弟几个都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异样的神采。
二哥魏元义猛地一拍大腿:“老三说得对!本来就是这么个理儿!咱们汉人授田是一百亩,那些色目人只有五十亩。咱们的孩子去学堂,不用交学费;他们呢?想进去得求爷爷告奶奶,还得交学费。咱们想做生意,能满世界做买卖。他们,除了意大利北部那些商人能行商欧罗巴之外,其他人只能在本行省内做生意!”
一直文质彬彬的老五魏元礼,此刻也放下了筷子。
他是家里学历最高的,正准备参加明年的科举。
魏元礼扶了扶头上的方巾,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缓缓道:“三哥这番话,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典故。”
众人都看向这位未来的“官老爷”。
魏元礼徐徐说道:“昔日西汉开国功臣绛侯周勃,官拜太尉,曾统帅百万大军。后来在汉文帝时被人诬陷谋反下狱。他在狱中受尽了狱卒的凌辱刁难,最后花重金才得以脱身。出狱之时,周勃仰天长叹,说了一句名言:‘吾尝将百万军,今日方知狱吏之贵也!’”
魏元礼端起酒杯,对着魏元良敬道:“三哥今日这番感悟,可以说是:今日,方知汉人之尊也!”
“好!好一个今日方知汉人之尊!”
老四魏元信激动得满脸通红,“这仗必须打!谁敢动咱们大元,就是动咱们这‘两千两’的身价,就是动咱们子孙后代的饭碗!”
他一把抓住魏元良的手,沉声道:“三哥,你放心去!家里完全不用担心。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一旦不幸……”
老四哽咽了一下,郑重道:“我们兄弟四个,一定把侄儿养大成人,送他去最好的学堂;把侄女风风光光嫁个好人家!决不让他们受一点委屈!”
“对!要是我们亏待了孤儿寡母,天打五雷轰!”老大和老二也齐声道。
魏元良看着这一双双真挚的眼睛,心中的最后一点牵挂也烟消云散。他重重点头,又倒满了一碗酒。
老父亲魏铁柱看着这群狼崽子一样的儿子,欣慰地笑了。
他敲了敲烟袋锅子,用一种苍凉而又坚定的语调做了最后的总结:
“老三,你此去,若是活着回来,爹高兴,杀鸡宰羊给你接风。若是不幸……”
老人顿了顿,目光如铁:“族谱给你单开一页!那也是为国尽忠,光宗耀祖的喜丧!”
“太祖爷定下的规矩,是汉人和蒙古人共天下。这话听着大,其实落在咱们小老百姓头上,就是这几亩地、这几间房、这汉人的身份。”
“这江山是咱们的命根子。咱们不去守护,谁去守护?”
“去吧!把那些想抢咱们命根子的叛军,都给老子砍了!”
夜风吹过那不勒斯的田野,卷起一阵松涛。
在这个夜晚,无数像魏元良一样的汉家儿郎,擦亮了战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