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些远在北美洲的将士来说,“中都”是一个遥远而压抑的符号。
“天可汗在世时便有约定,不干涉蒙古四系内部的传承!如今阿里不哥坏了规矩,这就是要卖了我们拖雷汗国,卖了我们所有人,去换他的汗位!”
忽必烈拔出腰间弯刀,直指苍穹:
“这三年干旱,我知道你们过得苦,我知道你们的妻儿在挨饿!可是那个阿里不哥只知道跪舔中都,根本不管你们的死活!”
“现在,我要带你们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去把那个篡位者拉下马!这一次,所有的战利品,我不取分毫,全部赏赐给你们!”
“杀回塔拉哈西!抢光他们的粮仓!夺回我们的汗位!”
“杀!杀!杀!”
九万大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
三年大灾,虽然忽必烈极力保证军需,但他们的生活还是非常困苦,他们渴望去抢掠去杀戮。
至于什么自相残杀?当初为了争蒙古大汗位也自相残杀啊!如果当初没有赵朔压着,死的人更多!
那些美洲土著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只知忽必烈是他们的主人,不知其他!
……
忽必烈和阿里不哥的战争刚刚开始,就有无数船只驶离了北美洲的东、西海岸,向着蒙古各国,大元各藩国,以及中都的方向行去。这船上载着的自然是忽必烈和阿里不哥的使者,一方说阿里不哥矫诏,一方说忽必烈叛乱,争取外部势力的支持。
一时间,世界震动!
西亚地区,迪亚巴克尔城。
宫殿深处,幽暗而凉爽。
别儿哥之子,汗国如今的主宰帖木儿,正盘腿坐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卧榻之上。他手中把玩着一串琥珀念珠,眉头紧锁,听着台阶下老者的汇报。
那是他的宰相埃尔图鲁尔·加齐。
“苏丹,”埃尔图鲁尔的声音苍老却依然洪亮,“美洲的特使都已经到了。正如我们所料,那边打起来了。忽必烈指责阿里不哥伪造遗诏,阿里不哥宣称忽必烈谋反。现在,双方都要求我们表态支持。您怎么看?”
帖木儿停止了拨动念珠,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么看?这局势还需要看吗?叛乱的多半是忽必烈,阿里不哥没有矫诏。”
埃尔图鲁尔微微挑眉:“哦?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帖木儿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划过浩瀚的太平洋,“天可汗虽然给了蒙古四系极大的自治权,并立下约定不干涉我们的内政和传承。但是,所有人都记得那个要命的补充条款:若内部生乱,蒙古大汗有权调停’。”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如果我是忽必烈,即便阿里不哥真的矫诏,我也绝不敢轻易起兵。因为战争一旦打响,就给了中都直接武装干涉的借口!所以,要中都干涉的到底是阿里不哥还是忽必烈?忽必烈到底是认同中都干涉,还是不认同中都干涉呢?哼,谎话是不可能编的天衣无缝的。”
埃尔图鲁尔加齐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激动:“苏丹英明!既然如此,这是天赐良机!我们怎么办?也起兵吗?”
他虽然年近九十,但无时无刻不想着恢复真神的荣光。
“我们可以公开宣布支持忽必烈,与他在美洲的行动遥相呼应!您是诸王中唯一信仰真神教的宗王,只要您振臂一呼,西亚、北非,乃至中亚的亿万真神教子民,都愿为您效死!到时候,大元东西两线起火,必定顾此失彼!”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老宰相急促的呼吸声。
帖木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但很快被更深的阴沉所覆盖。
“不,”帖木儿缓缓摇头,声音冰冷如水,“埃尔图鲁尔,还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埃尔图鲁尔有些不甘。
“忽必烈在美洲,隔着万里的大洋,中都的大军即便要剿灭他,也需要跨海远征,那是鞭长莫及之地,他有回旋的余地。”帖木儿走到埃尔图鲁尔面前,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可我们呢?我们在西亚,在亚洲大陆上!这里离中都的铁骑太近了!”
“现在造反,风险太大了,那是拿整个国家的性命去赌。”
帖木儿重新坐回榻上,沉声道:“我们要做的,是把水搅浑。”
“请苏丹示下。”
“一方面,我们向中都上表,态度要极其恭顺,表示我们坚决拥护大元朝廷。但另一方面,我们要向大元朝廷公开宣称,我们相信忽必烈的话!”
埃尔图鲁尔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您是想……”
“没错,不仅要信,还要大张旗鼓地信,让中都顾及我们的反应,减轻中都对忽必烈的压力。”帖木儿冷笑道,“我们要躲在忽必烈的影子里,继续积蓄实力,冷眼看着中都如何应对这场美洲的叛乱。”
“如果……我是说如果,中都的大军在美洲陷入泥潭,或者表现出任何干涉不了这场叛乱的苗头,那时候,天下诸王必将蠢蠢欲动。”
帖木儿握紧了手中的念珠,指节发白:“到了那时,群狼噬虎,我们再起兵不迟!”
埃尔图鲁尔加齐深深地弯下腰,额头触地,声音颤抖而虔诚:“苏丹英明!真神庇佑!”
走出大殿时,阳光刺得埃尔图鲁尔眯起了眼。
他已经很老了,近九十岁的高龄,让他每走一步都显得沉重。他在这个庞大帝国的阴影下隐忍了太多年,等待了太多年。
或许,他这把老骨头,真的等不到大旗竖起的那一天了。
但是,他并不绝望。
他抬起头,看向校场的方向。那里,一个年轻的身影正骑在烈马之上,弯弓射箭,箭无虚发。
那是他的儿子,奥斯曼·加齐。
只有二十一岁的奥斯曼,天纵英才,精明能干,是他们家族,乃至真神世界的未来!
埃尔图鲁尔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光。
“我有耐心……”他喃喃自语,道:“即便我看不到,奥斯曼也一定能看到。真神教复起的那一天,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