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只能拿蒙古四系开刀了。这既是野心,也是为了给子孙后代交代。
见父亲犹豫,赵华洛刚想再劝,赵赫却摆了摆手。
“到时候,我们父子再商量吧。如果那时候朕还活着的话。”
赵赫看着地图上那辽阔的疆域,语气变得缓和而庄重:“华洛,朕是这么想的。你的皇爷爷,是七十八岁那年,禅位给了朕。朕的身子骨是不如你皇爷爷的。再说了,身为人子,岂能越过父亲去?”
“三年。三年后,即便朕的身子骨还硬朗,也要效法你皇爷爷,禅位给你。”
赵华洛闻言大惊,刚要跪下谢恩或推辞,却被赵赫的眼神制止。
“到时候,这江山交到你手里,你如何施政,想打谁,想削谁,朕就管不着了,也不想管了。”
赵赫站起身,走到赵华洛面前,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念旧的温情:“但是,有一条底线你必须守住:术赤一系,必须要有好下场。这是朕对拔都的兄弟义气,也是朕最后的坚持。”
“儿臣遵旨!”
交代完这一番关乎帝国未来数十年国运的禅位大事,赵赫像是卸下了肩头的一座大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
他伸手从御案的一叠奏章旁,拿起一本装订精美的蓝皮书册,轻轻拍了拍封面,道:“正事谈完了,看点轻松的。这是文仪和杨惟中受命编纂的《国史》,关于你皇爷爷的那部分本纪已经写好了,你看看吧。”
华夏文明之所以历经改朝换代却始终连绵不绝,对历史的敬畏与记录正是核心原因之一。
按大元的规矩,同时也沿袭了汉家旧制:君王在世时,设有专门的史官记录其一言一行,谓之《起居注》。当初为赵朔撰写《起居注》的,正是杨惟中。
待到君王驾崩,史官便要依据这些详尽的《起居注》,剔除繁琐,提炼精要,编修“实录”。
而当“实录”修成之后,便要着手按照《史记》那种纪传体的规格,编写《国史》,不仅要为君王立本纪,还要为当朝的名臣大将立传。
若是哪一天大元真的如前朝般成了历史的尘埃,后一个朝代便会依据历代皇帝的《实录》和这部《国史》,为大元修撰正史。
如今,《太祖实录》早已完工封存,而这部正在紧锣密鼓修订的《国史》,赵赫自然要亲自把关。特别是关于父亲赵朔的《太祖本纪》,更是重中之重。
赵华洛双手恭敬地接过书册,翻开第一页,凝神细读。
映入眼帘的文字,笔力苍劲,辞藻典雅。
“太祖圣武至文广运寰宇定统皇帝讳朔,宋太祖九世孙也。”
“宋太祖生德昭,德昭生惟正,惟正生守廉,守廉生世长,世长生令琢,令琢生伯肃。”
“时靖康之变,金人南下,伯肃为金虏所掳,系于马后,北行至苦寒之地。伯肃不堪鞭挞凌辱,哀愤欲死。忽一夜,梦金甲神人降于帐前,叱曰:‘汝后世子孙当至贵于天下,统御万邦,何欲死耶?今夜往西北而走,足无忧也!”
“伯肃梦醒,冷汗涔涔,遂于三更时分,依神旨潜行。天明,金兵觉其逃,追之。有追兵不过里余,伯肃急入山壁裂缝藏身。追兵过其前竟不能视,若有云雾障目,伯肃遂得脱,辗转入蒙古草原。”
“伯肃后娶蒙古乞颜部女为妻,生子染。染生邕。邕勇力绝伦,为成吉思汗帐下亲卫箭筒士,生太祖。”
“太祖出生之时,红光漫帐,异香袭人,三日不散,部落之人皆异之。成吉思汗闻之,亦称奇,甚重邕与太祖。”
“后成吉思汗与札木合战,不利,退守哲列山谷口。危急时刻,太祖于乱军之中,挽弓射杀敌方札答兰勇士一名。乞颜部士气大振,成吉思汗方得安。是时,太祖年仅七岁也。”
……
赵华洛看得津津有味,这一段段文字,将皇爷爷的身世描绘得既传奇又正统,既有宋室皇族的血脉,又有蒙古草原的勇武。
他继续向后翻去,那是赵朔七岁之后的历史,他都知道的,但文仪写的绘声绘色让人大有身临其境之感,亦看得入神。最后,赵华洛看到了文仪所写的“论赞”部分:
“臣仪曰:呜呼!此非天壤再造者欤?
“观帝之一生,起于微末之荧荧,终成寰宇之皓月。其用兵也,雷电不及其疾,山河不阻其势;其立政也,百代不及其智,万法皆出其规。当是时也,天下一统,非独疆土之合,实为万民之心、百族之俗、千古之道,尽归于一道矣。昔者秦皇并六合,其域不过中原;汉武通西域,其威止于绝漠。以帝之功业衡之,犹烛火之于烈日,丘壑之于泰岳也。
“或问:帝何以能若此?
“臣窃以为,帝非开创一时之王朝,实乃终结万古之乱世,而开启永恒之秩序者也。其置郡县于四海,立法典于万邦,同文字,一度量,定礼乐。自此,寰宇亿万子民始知‘一体’为何物。帝之功业,虽谓‘重开人间’,亦不为过。”
“赞曰:六合之内,莫非王土。此古人之虚言,至帝而始成实录。八荒之外,莫非王臣。此史家之笔法,于纪而犹觉太轻。后世有欲称尊者,仰瞻遗制,俯读遗章,能无愧乎?盖帝一生功业,前不见古人之开创,后未必有来者能及矣!”
读罢,赵华洛合上书册,只觉得胸中激荡,连连点头赞叹:“父皇,这文仪当真是一支神笔!读皇爷爷的传记,儿臣只觉得心潮澎湃,恨不能生在那个时代,追随皇爷爷征战四方。”
赵赫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儿子:“你就看到这个?”
赵华洛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父亲:“父皇的意思是……?”
赵赫直起身子,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一阵笃笃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你皇爷爷的确有大智慧,他登基时得的‘天启’,朕知道是真的。那是是上天赐予他老人家和大元的。”赵赫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但是,那些神异之事,什么红光漫帐,什么神人入梦,什么山壁隐身,那是文仪他们编出来的!”
赵赫随手翻开那本《国史》,指着那段神乎其神的描写,冷哼一声:“朕已经批示下去了,让他们把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统统删掉!”
“删掉?”赵华洛有些迟疑,“父皇,历代开国之君,皆有异象记载,以示受命于天。这……这不仅是惯例,也是为了安抚愚民,确立正统。”
“那是弱者才需要的把戏!”赵赫猛地合上书本,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目光如炬地盯着未来的皇帝。
“华洛,你要记住。我们大元能有今天,你皇爷爷能统一寰宇,靠的不是什么祖先有神人托梦,也不是什么出生时的红光。”
赵赫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大殿门口,望着殿外广阔的天空:
“靠的是先进的制度,靠的是无敌的军队,靠的是让百姓吃饱饭的粮食!”
他回过头,语重心长地告诫道:“坐天下,不是靠装神弄鬼去糊弄百姓,而是要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地处理每一件国政。你若真信了这些神话,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便可高枕无忧,那离亡国就不远了。”
赵华洛心中一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顿衣冠,郑重地向赵赫行了一礼: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