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火巴合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声音哽咽却洪亮,“天可汗是长生天最钟爱的人,是得过天启的!现在,他老人家去天上享福了,咱们该高兴!”
他转过身,一把拉过两个身强力壮的儿子,帖木儿和忽都。
“你们两个,现在就收拾行装!”
“阿爸,去哪?”帖木儿问道。
阿火巴合目光灼灼,望向南方中都的方向,眼神坚定无比:
“去中都!天可汗说了,为免扰民,陵寝只修七个月。而且不许各地藩王将领擅离驻地,去中都送他最后一程。我是不能给他老人家送别了,但你们不同!”
“你们带着咱们千户最好的工匠,带上咱们最好的马,日夜兼程赶过去!”
他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庄重得像是在托付性命:“你们就算拼了命,也要给天可汗的陵寝给修好了!天可汗对得起咱们,咱们更要对得起天可汗!”
“是!”两个儿子齐声答应。
风依旧吹过和林城外的毡帐,但这一次,阿火巴合不觉得这寒风彻骨,反而透着一股子暖意。
……
……
山东行省,济南府,刘家庄。
刘老栓搬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端着紫砂壶,那是二儿子从县城孝敬回来的好东西。
他眯着眼,下意识地用右手去摸左边的袖管。
那里空荡荡的,半截手臂早没了。
这半截断臂是他当年的荣耀。
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红袄军起义,后来归顺了赵朔。
在西征花剌子模的一场中,左臂被一刀斩断。
按照赵朔定下的规矩:因战致残退役者,官府养老。待遇是现役八旗军的一半,直至去世。若是走得早,这钱还能领到最小的孩子满十五岁。
别小看这一半的待遇,在乡下不仅能养活一家老小,还能过得让人眼红。
凭着这笔钱,刘老栓硬是把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拉扯大。
两个女儿风风光光嫁出去了。大儿子继承了他的勇武,选拔进了八旗军,如今驻防四川,那是吃皇粮的铁饭碗、
二儿子脑子活,县城做买卖,房子都买了两套。
三儿子老实,留在身边侍奉他和老伴,种着朝廷分的田地。
最让刘老栓挺直腰杆的,是三儿子的长子,他的第四个孙子。
这第四个孙子,赶上了朝廷推行的“四年免费教育”。那孩子也是争气,免费教育后成绩优异,今年刚考进了县里的中学。乡们都说,将来是要考科举、做官的材料!
“老栓叔,晒太阳呢?”路过的村民羡慕地对他打招呼,道:“您这一天天的,神仙日子啊。”
“嗨,瞎混呗。”刘老栓乐呵呵地回道,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就在这时——
“当!当!当!当~~”
村口打谷场上那口大钟,突然发了疯似地响了起来。声音急促、沉闷,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敲打人的心口。
刘老栓手一抖,紫砂壶差点摔在地上。
这是召集全村的紧急钟声,只有天大的事儿才会这么敲。
功夫不大,打谷场上早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里正,此刻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站在高台上,手里捧着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公文,眼圈通红,整个人都在发抖。
村民们预感到了什么,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死寂,连不懂事的娃娃都被大人捂住了嘴。
里正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吼道:“乡亲们……天,塌了。”
“太上皇他老人家……驾崩了!”
轰!
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砸进了人群。
刘老栓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没站住,幸亏三儿子一把扶住。
里正颤抖着展开公文,宣读朝廷的紧急诏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上皇大行,举国同悲。”
“其一,民间禁屠宰十九日,为太上皇积福。”
“其二,三月之内,禁绝一切音乐、嫁娶。凡梨园、勾栏、酒肆,所有娱乐喜庆活动,一律停止。”
“其三,举国官民,皆须素服志哀,禁穿红绿鲜艳服饰,为期三月。”
“其四,禁剃发。官员须蓄发、蓄须一月;百姓蓄发、蓄须半月,以示哀思。”
“其五,诏书抵达之日,各州县须立设灵位。”里正抹了一把眼泪,看向众人,“今日起,咱们村也要设灵堂,每日早晚哭临。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嬉皮笑脸、抗拒禁令,别怪我不讲情面,那是杀头的大罪!”
里正的话音刚落,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哭了一声。
紧接着,哭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打谷场。
“太上皇啊!您怎么就走了啊!”
“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百姓们跪倒一片,捶胸顿足,泪如雨下。
对于这庄子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从他们记事起,这天下就是赵朔的天下。是赵朔给了他们土地,免了他们的苛捐杂税,让他们的孩子能读书,让他们吃饱了饭。
虽然皇帝早就是赵赫了,但在老百姓心里,太上皇就是那根定海神针。只要他在,天就不会变,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现在,针断了。
恐惧、迷茫、悲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在一片震天的哭声中,独臂的刘老栓却缓缓站直了身子。他那浑浊的老眼里含着泪,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抹泪的三儿子,沉声道:
“老三,回家收拾东西。”
三儿子一愣:“爹,收拾啥?去哪?”
“去中都。”刘老栓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太上皇没了,修陵的时日只有七个月,我给他老人家修陵去!。”
三儿子吓了一跳,连忙拉住父亲:“爹,您疯了?您都七十多了,身子骨又是这样……再说了,朝廷修陵自有人手,哪用得着您啊?这么远的路,您要是想尽心,儿子替您去!”
“你懂个屁!”
刘老栓猛地甩开儿子的手,因为用力过猛,空荡荡的左袖管在风中剧烈甩动。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红着眼睛吼道:“我是红袄军出来的,是从你从没见过的黑暗世道过来的!我这条命,可以说是太上皇给的!现在这好日子,可以说是太上皇赏的!如今他老人家走了,我给他修陵,岂不是理所应当?”
三儿子道:“但是,太上皇不缺人修陵,这天下想给他修陵的人海了去了!”
刘老栓喘着粗气,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但我去,那是我的本分!我这只手虽然没了,但我还有右手,还有肩膀!哪怕是去搬一块石头,哪怕是去铲一捧土,那也是我刘老栓的心意!你能替我干活,你能替我把这颗心掏出来给太上皇看吗?!”
周围的哭声渐渐小了,村民们都震撼地看着这位平日里和蔼的老人。
三儿子看着父亲那决绝的眼神,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下:“爹……儿子……儿子这就去收拾,背也把您背到中都去!”
里正此时走了过来,眼眶红肿,重重地拍了拍三儿子的肩膀,然后对着刘老栓深深一揖:“老哥,你是条汉子。”
里正转过身,对着周围的村民大声说道:“老栓叔要去给太上皇尽忠,这是咱们全庄的脸面!你们放心去,家里的田地,村里人包了!少打一粒粮食,我拿自家的补给你们!”
“对!咱们帮忙种!”
“老栓叔,带上我的那份心意!”
……
就这样,随着赵朔薨逝的消息传遍寰宇,天下缟素。更多无数百姓自发地向中都方向行进,要给他修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