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楚材学识渊博,对天下地理了然于胸,立刻道:“臣已想好。封禅大队可从中都出发,一路向西,经河西走廊,过沙州,进入柴达木盆地,经‘郭里木’(格尔木)。”
“而后,沿昆仑河谷古道上行。大队人马可至‘昆仑山口’驻扎。此处视野开阔,气势雄浑,可在此筑主坛,行‘禅地’之礼。”
赵朔点点头:“那‘封天’呢?”
耶律楚材道:“昆仑山口侧畔,便是巍峨的玉珠峰。若太上皇龙体允许,自可登临;若身体不适,便由当今皇帝陛下代为攀登玉珠峰,行‘封天’之礼。父禅地,子封天,亦是佳话。”
“此外。”
耶律楚材眼中带着一丝向往,“若太上皇精力尚济,过了山口不远,便是传说中的‘瑶池’。据《山海经》与《穆天子传》所载,那里是西王母宴请周穆王之地。是不是西王母所居之地不好说,但是此地湖水清澈,佳禽异兽环绕,旁边的山谷中更有岩画古泉,可谓风景如画,不是仙山更似仙山。太上皇可在此祭祀西王母,顺道……求个长生。”
听到“求长生”三字,赵朔哑然失笑,摆了摆手。
“长生就算了。”
赵朔从水中站起身,接过侍从递来的毛巾擦拭着身体,道:“秦皇汉武,那个不求长生?最后谁又真的长生了?朕活了八十多岁,这辈子精彩至极,已经够本了。去瑶池,不是为了求长生,就是为了看看那里的风景。若是真有西王母,朕倒是想请她喝一杯咱们大元的美酒,问问她这几千年寂寞不寂寞,哈哈!”
元好问此时又想到了一事,躬身道:“太上皇,此次封禅昆仑,乃是亘古未有之盛事。若是只有皇室贵胄与军队随行,是否显得有些冷清?是否允许百姓随行观礼,以显万民归心?”
耶律楚材眉头一皱,担忧道:“老元,你这是书生意气。从中都到昆仑,万里之遥,路途艰险。百姓随行,后勤压力太大。而且,若要成行,一年的准备时间可不够,起码得两年,太上皇毕竟八十多岁了……”
他没把话说透,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八十多岁的老人,这两年里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万一在半路上……
“不必担心。”
赵朔穿上鹤氅,系好腰带,转过身看着这几位老臣,淡淡道:“朕看准许百姓随行的主意甚好,准备诸事尽管去做。百姓若愿往,官府沿途护送便是,不必阻拦。”
“至于朕的身体……”
赵朔回过头,笑了笑:“功成不必在我。若是朕能走到昆仑,那是朕的福分。若是朕半路不在了,那就让赫儿接着走下去,替朕完成这封禅大典。只要这大元的旗帜插上了昆仑之巅,是谁插上去的,并不重要。”
元好问深吸一口气,心中激荡,忍不住脱口赞道:“太上皇此举,必将成为千古佳话!臣都能替后世写出句子来了。”
他抬头望着氤氲水雾,像望着昆仑的雪线,朗声道:“昆仑天门一开,赵氏气运万古;瑶池仙水一饮,天下永归一统!”
……
……
就这样,赵朔和几位老臣商议已定,一道“福宁宫圣旨”随着快船劈波斩浪,飞速传回了中都城。
赵赫马上照办,华夏内省诸官员,先在中都齐聚,迎接太上皇返回中土。然后,随太上皇、皇帝,一起赴昆仑封禅。其余藩王、臣工,直接在昆仑山口候驾。不禁普通军民百姓随行,沿途官吏给予照应。
旨意下达,天下沸腾。
四川行省,夔州府,奉节县。
一座依山傍水的雅致宅院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份刚送来的《四川时报》,看得聚精会神。
此人正是当年那个在埃及金字塔下,誓要斩将立功、迎娶青梅竹马,要问问老岳父“贼配军配不配得上书香门第?”的陆福林。(251章)
光阴荏苒,当年的热血青年,如今已是六十二岁的花甲老人。
如今,他早已以千户、伯爵之身从八旗军退役,在澳洲获得了一块周长四百里的封地。
本来按规矩伯爵的封地是二百里,但他的封地是一片草原,所以封地面积提了一级。
如今他的长子和次子都在澳洲经营牧场,据说还发现了一座品位极高的露天大铁矿。虽然眼下缺工匠开采,但这无疑是留给子孙后代的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陆福林这一辈子,可谓是功成名就,儿孙满堂,那是相当的满意。
“啪!”
陆福林猛地一拍大腿,将手中的报纸重重拍在石桌上,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中,陡然射出一道精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战场。
“老三!老三!”
陆福林扯着嗓子大喊。
片刻后,一个身材壮实、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匆匆跑了过来,正是陆福林留在身边尽孝的三儿子,陆诚。
“爹,您这是怎么了?茶烫着了?”陆诚急忙问道。
“烫个屁!”陆福林指着报纸上的头版头条,声音洪亮,“快去给老子备马,再准备一辆结实的大车。另外,把那口挂在祠堂里的战刀取下来,擦亮了!”
“爹,您这是要干啥?”陆诚一头雾水。
“干啥?去中都!和太上皇和陛下,一起参加封禅大典!”
眼看着儿子迷茫的眼神,陆福林指着报纸道:“你看看这报纸,上面说的清楚,太上皇和陛下要封禅昆仑,许百姓随行。老子要去给太上皇、陛下磕个头,也跟着去!”
陆诚看了那报纸几眼,着急道:“爹!您开什么玩笑?您今年都六十二了,早些年打仗身上又有旧伤,这身子骨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六十二怎么了?”陆福林眼珠子一瞪,胡子翘起老高,“太上皇他老人家都快九十岁了!还要从扶桑坐船回来,再一路颠簸去昆仑。太上皇能去,老子怎么就去不得?我这岁数在太上皇面前,算个屁!”
陆诚面露难色,心里暗暗嘀咕:这哪能比啊?人家太上皇那是龙辇凤驾,肯定有最好的御医随行,路铺得平平整整,若是累了随时能停。咱们这一路风餐露宿的,您这身子骨若是垮在半路上,我怎么怎么跟在澳洲的大哥和二哥交代?
但他不敢明说,只能劝道:“爹,可是路途实在是太远了……”
陆福林看着儿子那犹豫的模样,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感慨。
他缓缓坐回藤椅,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却异常坚定:
“老三啊,你知道你爹这辈子,最感激的人是谁吗?”
“自然是太上皇和陛下。”陆诚低声道。
“是啊,恩重如山呐。”
陆福林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若是没有太上皇,若是还是大宋那会儿,你爹我就算再能打,也就是个被人戳脊梁骨的‘贼配军’。别说封爵、去澳洲圈地了,就连你娘……也得嫁给别人。”
“若是没有太上皇改天换地,这世上自然也就没有你们三兄弟!更没有你们现在的富贵日子。”
陆福林眼中泛起泪光,道:“太上皇,给了咱们陆家翻身的机会,咱们不能忘本!”
顿了顿,他又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西方:“况且,太上皇一直说,“愿与汉人和蒙古人共天下”。所以,这寰宇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也有我一份!也有我当年在埃及流的一碗血!如今,寰宇终于一统了,这不仅仅是皇帝的封禅,这也是我们这些老兵的庆功宴!”
“爹……”陆诚被父亲的情绪感染,眼眶也有些发红。
“老三,这一趟,我必须去。”
陆福林最后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这身荣华富贵是战场上拼来的,更是太上皇和陛下给的。这最后一次追随太上皇和陛下的机会,我绝不能错过。哪怕……哪怕就是死在去昆仑的路上,老子也心甘情愿!”
陆诚看着父亲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刚毅的脸庞,终于不再劝阻。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爹,既然您心意已决,那儿子就陪您去!这就收拾东西,咱们一起去见证这千古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