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斩官乃是中书令耶律楚材。他面容枯瘦,神情肃穆地端坐于监斩台后,目光时不时扫过日晷,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
刑场外围,可谓是冠盖云集。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公侯伯爵们来了大半,皆是一脸戚戚然,他们是来送“老兄弟”张甫最后一程的。另一侧是,十几位皇子带着一众皇孙,是来送十六皇子赵雍的。
而人群夹缝中,还有些特意换了青衣小帽扮坐百姓的官员。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如蚁群般蔓延。
“陛下……当真要杀?”有人压低了声音,“那可是亲儿子啊,虎毒还不食子呢。”
“我看未必,”另一人摇头道,“多半是吓唬吓唬。到了最后关头,定会有恩旨下来。贬为庶人也就顶天了。”
“也是,张老将军可是跟着陛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哪能说杀就杀?真要杀了,岂不寒了功臣的心?”
“要我说,十六皇子再怎么说,也没弄出人命不是?吓唬吓唬就算了,实在是不必杀的。”
“别做梦了!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张老国公,更是罪有应得!”
“你才是做梦!百姓和官员、皇子能一样吗?哪有一命抵一命的道理?幼稚!”
……
众人正议论间,日影渐渐移至正中。
午时二刻。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紧接着是内侍尖利而高亢的嗓音穿透了嘈杂:“皇上驾到!”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哗~~
喧闹的菜市口瞬间死寂。
百姓跪伏,官员叩首,皇子与勋贵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明黄色的仪仗分开人群,赵朔并未乘辇,而是骑着一匹骏马。
他虽已年迈,鬓发斑白,但端坐马上的身姿依旧如山岳般沉稳,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扫视全场,微微点了点头,道:“平身”。
然后,翻身下马,径直走向跪在刑台正中的两人。
一直垂头丧气的十六皇子赵雍,听到动静猛地抬头。待看清来人是赵朔,他原本死灰般的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父皇!父皇!”
赵雍拼命挣扎着,铁链哗哗作响,膝行向前,涕泪横流:“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多谢父皇赦免之恩,儿臣愿贬为庶人,儿臣愿……”
他以为,父亲终究是心软了,是来宣读赦免诏书的。
赵朔冷冷地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儿子,脚步未停,声音寒得像冰碴:“赦免?谁给你的错觉?”
赵雍的哭声戛然而止,僵在当场。
赵朔居高临下,目光中没有一丝父亲的慈爱,只有帝王的审视:“你无尺寸之功于社稷,只因投胎在朕的家里,便生来享受荣华富贵。你不知感恩,不思进取,反而贪婪无度,铸成大错。今日,就用你的性命,给你的那些哥哥弟弟,侄子侄孙们提个醒!这便是你这辈子,对大元做的唯一一点贡献。”
“父皇……”赵雍哆嗦着,牙齿打颤。
“别叫朕父皇。”赵朔漠然道,“今日朕来,不是为了救你,甚至不是为了看你最后一眼,你不配做朕的儿子!。”
在赵雍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中,赵朔走到了张甫面前。
不同于赵雍的狼狈,张甫挺直了腰杆,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倔强与不服。
求饶是不可能的,赵朔连亲儿子都杀,何况是他?
至于其他的话语,有什么好说?
两人对视许久。
“你老了。”赵朔忽然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仿佛是多年老友的寒暄,道:“当年你投降朕的时候,你意气风发,单骑出城,言道‘大丈夫不事二主’,却又说‘若遇明主,何惜一死’。那时的你,鬓发如戟,眼里有光。”
“陛下也老了。”张甫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惨笑,“臣还记得,当初追随陛下,从河北杀到山东,从华夏杀到花剌子模!咱们灭了金国,吞了宋国!那是何等的快意?何等的威风!这大元,是咱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江山!臣没想到……临了临了,竟然落到今日这个下场!”
他不服!他觉得自己有功!
赵朔看着这位老臣子,长叹一声:“是啊,朕也没料到你会是这个下场。”
他上前一步,声音虽轻,却震耳欲聋:“张甫,这天下是朕的,是赵氏皇族的,也是你们这些勋贵的。但归根结底……它是华夏万民的!”
张甫愣了一下。
赵朔指着围栏外那些百姓,高声道:“张甫,你为了一己私利,逼死人命,残虐百姓。你以为你只是杀了个农夫?不,你是在掘大元的根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朕讲了多少遍?你怎么就不听?”
“不杀你,不足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勋贵!不杀你,朕无法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张甫张了张嘴,眼中的桀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凉:“臣……”
“你安心去吧。”
赵朔拍了拍张甫宽厚的肩膀,道:“你死之后,朕不搞株连。你的爵位和封地,朕会让你长子继承。还有那个‘世袭万户长’的荣誉,也一并给他。你张家的香火,断不了。你的功勋,不但朕会一直记得,大元朝廷也会一直记得!你的画像,会一直在建极阁上。明年的元旦,新帝会为你上一柱香的。”
“陛下……您……”
张甫的双目中涌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在他的想法里,赵朔杀了他,肯定会夺他的爵位,他的子孙也会受到牵连。
没想到,赵朔除了他的性命不能赦免之外,给了他应得的一切!
这一刻,所有的怨气都消散了。
张甫颤抖着伏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臣……谢陛下隆恩!臣……该死啊!”
此时,监斩台上的耶律楚材站来到赵朔身边,低声道:“陛下,时辰已到。”
赵朔一挥手:“拿酒来。”
一名侍卫端着托盘上前,盘中放着两只金杯,一壶烈酒。
赵朔亲自斟满两杯酒,一杯递到张甫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中。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四月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赵朔举杯,目光悲悯而决绝:“张甫,一路走好。”
仰头饮尽。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张甫大呼,道:“陛下,若有来生,张甫愿依旧在您麾下!您旌旗所指,张甫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赵朔回首相望,道:“好!若有来生,朕等着你!”
紧接着,耶律楚材手中令箭落地:“斩!”
手起刀落,血光崩现。
张甫和赵雍的首级,几乎同时落地!
那一瞬间,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皇上圣明!”
“陛下万岁啊!”
“大元万岁啊!”
……
无数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有的甚至跪地向着赵朔离去的方向连连磕头。
杀人的皇帝多了去了。
但古往今来,能为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杀皇子、杀权贵的皇帝,几千年来这是头一个!
而另一边,观刑的皇子和爵爷们,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看着那两颗滚落的人头,他们终于明白了,赵朔不是在开玩笑。
不管你何等身份,大元的律法,真的是把杀人的刀。
当然了,也有人心中暗松了一口气。
赵朔如果放过这两个人,把今天这场行刑变成一场闹剧,可就太让他们失望了。
甚至有不少贵人,感到欢欣鼓舞。
即便遵守律法,大元朝廷也已经给了他们太多太多。
而如果大元亡了国,这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这天下,不仅是赵氏皇族的,还是大家的!清除一切害群之马,大元长治久安,才是大家子孙富贵的保障!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官员静静地伫立着。
他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浩然正气。
他叫文天祥,原名文云孙,今年二十六岁。
五年前,他参加科举,名列第一,堪称高中状元。彼时赵朔远在西方欧罗巴征战,闻讯大喜,特意传旨赐名“天祥”。
如今,他已经是大元官场上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官居翰林侍读之职,正六品。
看着百姓们的欢呼,看着那两具尸体,文天祥的脑海中回荡起赵朔当初册封三十六功臣时,对天下士人说过的话,那是赵朔引用的横渠先生张载的四句名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一刻,文天祥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却不自知。他曾以为,这只是帝王普通勉励士子人心之语。可今日,此时此刻,他信了,读书人听如此!大元的读书人更应如此!
“为这样的君王效死,为这样国家效死,天祥死而无憾!”
文天祥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望向那巍峨的皇宫方向,心中已做出了决定:回去之后便上书,请求外放地方!不在中枢做锦绣文章,要去亲手抚民安民,去守护这来之不易的清平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