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那不是满足的笑,不是解脱的笑,是那种看到终点就在眼前、终于不用再跑了的那种笑。
他等了二十年,从二十岁等到三十四岁。
他无数次尝试挣脱这永恒的桎梏,一次次用自身意念冲击生命枷锁,妄图彻底终结无尽的存续。可每一次努力过后,他依旧被困在原地,无法迎来真正的落幕。
如今他终于醒悟,自我挣扎毫无用处,唯有借助异界的力量才能达成心愿。他只需开启连通域外的通道,迎接异界生灵降临,让对方消解掉自己这份永恒的存在。
他会平静地感受自身形态逐步消融,感知精神本源慢慢归于虚无,走完这最后一程。
那将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的最后一种感觉。
不是疼,是解脱。
“快!”他对着下面的人喊,声音沙哑,但有力。“再快一点!屏障要破了!异界生灵正在等候我们!全力释放本源之力,积蓄的能量越浑厚,通道开启得就越快!”
那些人听到他的声音,运转力量的速度变得更快。能量激荡的嗡鸣此起彼伏,源源不断的本源之力不断汇聚,天地间流动的能量波纹层层叠叠向外扩散。祭坛之上的能量集群越积越庞大,工厂之内凝聚的本源光团也持续壮大。
两股庞大的能量洪流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离、不同的角度,同时撞击着那层生死屏障。
屏障在哀鸣,不是声音的哀鸣,是规则层面的震颤。
那些由创造特质固化的纹路在松动,在变形,在龟裂。
有些小块的碎片已经从屏障上脱落了,飘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雪花,羽毛,像被撕碎的纸。
地狱深处,那些饿魂的眼睛亮得像一盏盏红灯笼。
它们不再嘶吼了,不再撞了。
它们在等。
等着那层屏障碎掉的那一刻,等着裂缝大到能挤过去的那一刻,等着鲜活、温热、跳动的生命力送到嘴边的那一刻。
凯恩从操作台上跳下来,用左腿单腿跳到门口。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全力释放自身本源的众人,而后转身,朝着城外那座废弃祭坛的方向走去。
他要赶往那里,整理现场不断汇聚的能量集群,静静等待屏障碎裂,等候异界生灵降临。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残腿的断口在碎石上磨,磨得骨头咯吱咯吱响。
但不回头,不停下。
他知道,这是他的最后一段路,走完了就结束了。
废弃祭坛之上,早已汇聚起庞大的生命肉团。
这是无数人奉献自身本源后凝聚而成的能量集群,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座隆起的丘堆。
浓郁的生命气息在丘堆间流转浮动,顺着石板的纹路缓缓蔓延,在祭坛边缘不断弥散,落在下方干裂的土地上,激起一圈圈微弱的能量涟漪。
整片区域都被厚重的能量场笼罩,身处其中便能感受到一股压抑又沉滞的氛围,在场所有人都早已舍弃了原本的躯体形态,自身散逸的能量气息远比眼前的能量丘更加浓郁。
老莫静卧在能量丘的最高处,他的四肢早已化作四散的能量流融入集群之中,只余下躯干与头颅维持着轮廓。
他静静躺着,双目半阖,嘴唇微微张开,周身萦绕着稀薄的能量雾气。他的意识始终保持清醒,一心等待屏障碎裂的瞬间。
他已经倾尽自身大部分本源,再也无法继续奉献,这仅剩的躯体轮廓,便是他最后的筹码。他打算等到时机来临,便将自己彻底送入通道之中。
伊芙跪坐在能量丘旁,形态异变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她的身躯早已被无尽的长生之力侵蚀重构,原本的肢体轮廓彻底交融模糊,掌心有源源不断的微光向外飘散。
她一侧的躯体区域早已被能量洪流贯穿,内里只剩下流转不息的光纹脉络,另一只眼眸覆着一层朦胧光膜,膜下细密的能量纹路来回游走。
她苦苦等候了十三年,终于迎来期盼已久的时刻。
无意识的一遍又一遍低声默念:“解脱……解脱……解脱……”
凯恩站在能量丘的旁边,单腿站立,右手拄着一根从工厂带来的铁管。
其一端是被磨得锋利。
他早已不再需要借助外物剥离自身力量,体内可释放的本源已经尽数流转而出。
这根铁管,只是用来支撑摇摇欲坠的自己。
他受损的肢体被破旧布料包裹,布料早已被周身溢出的能量浸染,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残缺的肢体处布满岁月留下的能量刻痕,一道道纹路交错排布,如同老树生长出的年轮。他的右眼光芒炽烈刺眼,仿佛一盏即将燃尽的灯火,时刻都在剧烈闪动。
眼角有淡色能量流光顺着脸颊滑落,划过那道从额头贯穿下颌的旧痕,坠落在地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周围聚满了人。
他们之中有人躯体形态残缺异变,有人身形扭曲不定,有人周身布满紊乱的长生纹路,有人身躯干涩僵硬、生机不断流失。
众人姿态各异,或是跪地,或是伏身,或是勉强站立,身形摇摇欲坠。
每个人的手中都托举着一团柔和的光团,这是从自身剥离出的生命本源。有人托着一缕肢体凝成的光雾,有人捧着一片躯体化作的流光,有人擎着一团凝聚的精神光粒。
这些本源光团还连着细微的能量丝线,在空中轻轻晃动,仿佛仍在感知周遭的一切。
他们将本源光团高高举过头顶,如同信徒高举烛火,如同战士高举旗帜,如同追随者向主宰敬献贡品。
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有声音。
那是无数个低沉、含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呢喃。
有人在低声祈愿归于虚无,有人默念求得彻底解脱,有人呼唤异界的降临,还有人一遍遍念着逝去亲友的名字——那些同样被困在永生轮回里、不得真正安息、不知身在何方的亲人。
细碎的呢喃交织在一起,如同远方滚动的雷鸣,沉闷而厚重,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难以喘息。
天色更暗了。
不是天黑了,是天幕上的裂纹更多了。
那些裂纹从筷子那么宽扩到了手指那么粗,从手指那么粗扩到了拳头那么大。
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血肉上,照在那些人的脸上,照在他们手里捧着的残肢上。
光是冷的,像冰面上的反光,像死人的眼白。
老莫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皮很重,像挂了铅坠,但此刻他用力撑开了它。
浑浊的眼球从眼睑后面露出来,瞳孔散了,焦距不对,不知道在看哪里。
但他的嘴在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