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捏着断剑,凝视着黑色的海洋中间的涡旋产生巨大的空洞,被贯穿胸膛,斩毁法体,磨损神魂的商秋雨坠入凄冷的海流,渺小的身影迅速就被合拢的海浪吞没。
天穹的蓝光迅速消散。
本来被商秋雨的法术染成蓝色的云层正迅速回归原本的颜色,漆黑的雨云一层叠着一层,在短暂的静寂后又开始落下暴雨,浇灌着云楼城的大街小巷,时而闪过电光。
冉冉升起的红色眼眸无声的溃散。
属于朽日的仪式法术失去了维系者,不可逆转的走向崩塌。
这一剑斩毁了商秋雨的真人法体。
在归云节以前,她都没有能力再以真人级数的力量干涉云楼城的局势。
即便是祭师降下的法旨,也无法驱使她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商秋雨。”槐序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他抬起手掌,化剑之术凝成的星光之剑已经仅剩一截断裂的剑柄,握剑的手血肉模糊,皮肤像是被一刀刀的割开过。
他愣神了许久。
这不是一场竭尽全力的厮杀。
商秋雨最初确实使出所有的本领,他们以近乎同出一源却又走向不同分歧的诸多邪法接连对拼,每一次对拼都像是验证各自的道路,既是生死厮杀,却又像是在共舞。
可最后关头。
她选择放手,任由一剑穿透胸膛。
她为何要游荡在街头,故意被催债人的人手发现,选择与他正面对决,而不是不择手段的通过法术躲起来,强行完成【业·祭】的仪式法术,使云楼城灵性坠落?
想要胜利,她本可以选择更多更卑劣的方式。
但她却选择必败之路。
为何呢?
槐序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商秋雨最后的动作。
她好像是想拥抱,却又像是在舒展紧绷的身体,在坠落的瞬间伸出右手,苍白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缩,好似接受共舞的邀请,优雅又温柔的将手掌递出——
迎接当空刺落的剑刃。
一剑穿胸。
槐序难过的合上眼,旋即又睁开,红瞳透着决绝和冷冽,掌中依旧握着剑,握得很紧,胳膊淌落的血水混着雨水将手腕上的红绳染得更为艳红,如他的眼睛。
这世上不是任何事都能被轻易地原谅。
正如他一直向赤鸣说的话。
她如果想要来复仇,他是决计不会逃走,而是会堂堂正正的等着,永远都会给她机会。
即便是死了也不会有怨言。
过往的影子,过往为一个人蒙上的所有阴霾,唯有向着光辉的正路上不断地行进,不断地以行动去救赎,才能渐渐地变淡,成为镌刻在脊背上的疤痕与印记。
他不曾忘却,始终铭记。
以此为教训,走上光辉的救赎之路。
真人级的力量渐渐退转。
近海的波涛又开始在风雨里动荡,静寂的世界迅速恢复往日的狂乱。
槐序深深地凝望一眼看不见半个人影的海面,借着最后的余力回到北坊捏碎羽毛的位置。
先前唤出奔涌的星河,以这关键的一招与他联手击败商秋雨的女孩正疲惫的瘫坐在墙根。
“槐序,你有没有事?”
安乐的手上全是血,她抬眸望向槐序,却发现少年站在雨里,澄澈的雨水冲过他的身体,脚边的水流便飘起红色,每走一步,都会让红色的血迹绵延的更长。
她想站起来,却哇的吐了一口血。
又瘫坐回去。
越阶使用真人级的力量并非没有任何代价,她这会全身都痛的厉害,若非初入精锐,体内又有劫气尚未消化完成,这会恐怕已经昏过去,几天才能醒过来。
而相较于她仅仅只是发了一招。
槐序所付出的代价……
“一点小伤。”槐序擦擦嘴角,把血咽下去,顺手又关了不断在面前闪烁的猩红警告,他走了十几步,来到安乐面前,每一步都走的像是全身都被刀拆碎又拼合,疼的厉害。
每一步,都会让血迹流出去很远,他像是一个走在雨幕里的泥人,对于常人而言仅仅只是磅礴而不至于造成伤害的水流,却在带走他的生命,带走渗出体外的血。
骨头早就在那短短的几分钟内断过很多次,又被强行的捏合。
修法缔造的根基也被磨得千疮百孔,连神魂也严重受损,眼前源源不断的看见各种幻觉,耳边在雨声和风声之外,又额外的听见许多本不该听见的呓语声。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越过今夜,他便能直入精锐,再修【众生功德本愿经】,为将来归云节后的那件事做准备。
而且他对南山客说的没错。
说是马上就去。
只用几分钟,就一剑重创商秋雨,腾出空闲可以去奔赴东坊。
而迟羽那边他刚刚在高空也望过一眼,暂时没有任何的危险,她所处的位置在如今的云楼城甚至算是比较安全的地方,目前她正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海边观雨。
先前他拘走一城落下的雨水,化为掌中一剑,引得一城的人都向他的方向眺望,迟羽还抬眸向他看了一眼——只不过他们都看不清,仅能看见被法术遮掩后的模糊人影。
“赤鸣。”
槐序的手臂绕过女孩的膝下,将她抱在怀中,缓缓站起身,轻声说:“我们该走了。”
“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