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平重新推开露台的磨砂玻璃门，然后走回吧台边，在原来的高脚凳上坐下，将那杯已经彻底失去气泡的深色啤酒端起来，一口喝掉了剩下的三分之一。
灰狼正跟“匕首”隔着两个空位争论什么，两个人手里都捏着空杯子，音量不大但语速很快，像两只猎犬在互相龇牙，但谁也没真打算咬谁。
灰狼看见宋和平回来了，立刻把那杯已经空了半天的伏特加墩在吧台上，转过头来，举起酒杯笑道：“老大，你和白熊怎么聊那么久？我本来想——”
“你本来想什么？”宋和平把空杯推到吧台内侧，“你一晚上喝了四瓶伏特加，再加一杯黑啤，你是打算今晚就睡在马路上？”
灰狼咧嘴笑了一下：“马路我睡过，比某些酒店舒服，流浪狗不咬我。”
“匕首”在旁边嗤了一声：“狗不咬醉鬼，狗嫌脏。”
灰狼扭过头去瞪他，两个人又开始拌嘴。
此时，整个“海鸥”酒吧到了这个时间点早就过了最热闹的时段，整个酒吧客人不多，除了宋和平等人，其余只有两三桌散客。
角落音响里的蓝调口琴已经换成了某首老旧的船歌，手风琴和吉他的声音混在一起，流淌着一种缓慢的倦意。
宋和平端起吧台上酒保新给他倒的一杯清水，端着水杯从灰狼和“匕首”中间穿过去，经过“老军医”身边时，他的左手很随意地搭了一下“老军医”的肩膀。
“去检查一下车。”
“老军医”端起苏打水抿了一口，杯沿遮住了他半张脸。
宋和平按他那两下是旧手势，意思是：去检查门口那辆车，油箱、轮胎、备胎夹层，全部看一遍，三分钟内回来报。
“老军医”放下杯子，很自然地站起来，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朝酒吧后门的方向走去。
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停着三辆丰田SUV，是所有人的交通工具。
等“老军医”的背影消失在磨砂玻璃门后面，风铃响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宋和平走到灰狼和“匕首”那桌，把水杯放在桌面上，坐了下来。
“昨晚感觉怎么样？”
灰狼靠进椅背里，两条腿在桌子底下伸直：“感觉挺好。白熊哥被救出来了，女王也平安，29155那些孙子死了一地。老大，我跟你说，别列杰夫那个老东西要是下次再让我碰上——”
“别列杰夫不会让你再碰上他。”宋和平打断他，“这次就算没把他炸死也能让他躺几个月的病床。”
灰狼愣了两秒，然后嘿嘿地笑了起来。
“匕首”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用吸管搅着杯子里剩下的苏打水。
宋和平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酒吧里扫了一圈，像在数人头，也像在确认每一张脸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零点过七分。
“老军医”从后门回来了。
他绕了一个弧度从吧台另一侧走过来，没直接回宋和平那桌，先在吧台边坐下跟酒保要了一杯热茶，端着茶杯在手里暖了一会儿，才端着茶走过来，在宋和平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宋和平看向他。
“老军医”的手指在茶杯边沿画了一个小圈，又用手指点了杯盖两下。这是他的回报：车没问题，油箱满的，备胎夹层里的东西原样没动，巷口十五米外停了一辆灰色拉达，车里没人，但车窗半开着，座位上放着一件反光背心，看上去像市政的工程车，但“老军医”顺路绕了一圈看了车牌，那个车牌是三个月前被报失的一辆租车公司的车。
宋和平听完这套手势密码，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行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到点了，该散了。”
“匕首”和灰狼都愣了一下。
灰狼抬头看他：“老大，这刚过十二点，又不是宵禁——”
“我说该散了。”宋和平说。
灰狼的嘴闭上了。
“匕首”把苏打水杯子往桌面中心推了推，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宋和平先走到吧台边，跟酒保打了个招呼，把灰狼和“匕首”那桌的账结了，然后转身走向沙发那边。
白熊和女王已经站起来了，女王把红酒杯放在沙发旁的矮几上，白熊正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件抓绒外套拽下来披上。
“白熊。”宋和平走近了说，“外面凉，把你帽子戴上。耳后那块纱布别见风。”
白熊点了点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套在头上，帽檐往下拉了拉，正好遮住耳后那块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