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狼”提了个在他看来更关键的问题：“老板，你之前说的那个坐标，安圭拉海峡东南侧的点，北纬十七度四十二分，西经六十度十二分，那个位置我研究过。那片区域确实有一条大约十五海里宽的间隙没有被P-8A的巡逻扇面完全覆盖。但我们从这里过去，需要经过圣基茨岛和尼维斯岛之间的主航道。那段主航道也经常有美军舰只在那里巡弋。”
“我评估过了。从我们当前位置到那个间隙的航线，有大约四十海里的航段会暴露在P-8A的雷达扫描范围内。如果他们的巡逻机在我们穿过那段航程的时候正好在天上，我们就麻烦了。我们的AIS身份已经用了一段时间了，出发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套身份，时间长了容易引起模式识别软件的注意。”
“那你在穿过那道缝隙的时候，不要从背风群岛的主航道走。”宋和平的声音依然淡定如常：“从那里向东绕出去，走大西洋那一侧。那片海域的航运密度低，但是相对的，美军在那边的巡逻频率也低。因为他们的注意力肯定都在委内方向。”
宋和平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孤狼”会提出这个问题。
他甚至都不需要看海图。
那些坐标、航向、巡逻扇面、盲区的边界线，全部装在自己的脑子里。
“从主航道以东二十海里的位置穿过去。”
他说。
“那片海域不在P-8A的标准巡逻路线上。他们的巡逻重点是主航道和委内方向的沿岸水域，因为那是贩毒船和非法移民船最喜欢走的路线。你不是贩毒船，你也不是非法移民船，你是一艘从特立尼达开往鹿特丹的冷冻鱼粉货船。你不应该出现在主航道上，你应该出现在公海上。所以你去公海。”
“孤狼”的手指跟随宋和平的思路在海图上划出了一条新的航线。
从当前位置向东偏北航行，绕过圣基茨岛和尼维斯岛的东侧，不进入加勒比海主航道，而是直接从大西洋那一侧绕过去，在安圭拉海峡的东北侧切入北大西洋航线。
这条路线避开了美军巡逻扇面的核心区域。
P-8A的机组人员也是人，他们也有固定的巡逻模式和思维定式。
他们习惯了在主航道上搜索目标，习惯了在加勒比海那一侧盯着委内瑞拉的方向。
大西洋那一侧对他们来说是“外海”，是“没什么可看的地方”。
“到了大西洋之后呢？”“孤狼”问。
“到了大西洋之后，不要南下。北上。”
“孤狼”的手指停在了海图上。他的拇指悬在“北”这个方向的上方，像一根被冻住的针。
“北上？”
“对，往美国方向走。”
宋和平非常笃定道：
“彭裴奥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往南追。他会认为你要逃向委内，因为他觉得任何人做了这种事都会往自己的老巢跑。这是他最大的思维定式。”
“他不会想到你敢往北走。往北是美国本土，是CIA的势力范围，是他认为绝对安全的后院。我看过彭裴奥的个人背景分析和性格侧写，他是永远高估对手的恐惧，低估对手的胆量。他会觉得你不敢往北走，所以他就不会往北看。”
“孤狼”的喉结动了一下。
倒不是害怕，而是在计算。
往北。
往美国方向走。
这意味着船要从加勒比海穿过巴哈马群岛或者百慕大以东的海域，进入大西洋西部。
那片海域是美国东海岸的门户，从诺福克到杰克逊维尔，沿途有美军大西洋舰队的七八个基地。
P-8A从佛罗里达的杰克逊维尔海军航空站起飞，两个小时内可以覆盖大西洋西部的大片海域。
诺福克基地的P-3C和EP-3E电子侦察机也在那片区域常态化巡逻。
从纯粹的风险评估角度来看，往北走的雷达探测风险并不比往南走低，甚至更高。
因为北边的美军装备更先进，反应速度更快，空中侦察的密度更大。
但宋和平说的不是“安全”。
他说的是“想不到”。
在追捕与逃亡的博弈中，“想不到”有时候比“安全”更值钱。
因为安全是可以被计算的。
你走一条安全的路线，意味着你的对手也在计算同一条路线。
他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知道你知道什么，这种无限递归的博弈到最后，往往拼的不是谁的方案更完美，而是谁更愿意打破常规。
“孤狼”的拇指从海图上抬起来，按了一下太阳穴。
计划太疯狂，赌注太大，作为队长，他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
“老板。”他说，“往北的风险我知道。但还有一个问题，我们的燃料储备是按三千海里航程做的燃油补给计划。如果要绕道大西洋，再往北走，航程至少增加一千海里。‘海王星号’现在的油量不够。”
“这些你们无须考虑。”
宋和平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
“进入大西洋以后，找个船队跟上去，然后做AIS切换，更换上“蓝湾”号的备用身份。身份切换完成后，‘海王星号’这个名字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懂了吗？”
“然后往北走到哪里？”
“你们到公海之后，会有另一艘船来接你们，坐标是XXXX.XXXX。你们只管把船开到那个坐标，人上船后，他们会把你们带回委内，至于‘蓝湾’号，会留给那些船员，他们会继续往北去加麻大的纽芬兰港。”
“孤狼”的目光落在海图桌上那张电子海图上，落在那条刚刚画出来的、曲曲折折的蓝色航线上。
从加勒比海到背风群岛，从背风群岛到大西洋，从大西洋到百慕大，从百慕大到纽芬兰。
在这个过程中，“海王星号”这个名字像一件旧衣服一样脱掉，换上另一件“蓝湾”号，而佣兵小队的人在中途就已经换乘另一艘船，早就金蝉脱壳了……
妙！
太妙了！
“孤狼”在记事本上飞快地记下了那个坐标。
他在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粗重的横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
“接应的人是谁？”
“你别管是谁。”宋和平说：“你只要到那个位置就行了。”
“孤狼”不再问了。
宋和平说：“按我说的执行吧。保持通讯畅通，但我不会经常联系你。联系越少，暴露的风险越小。”
“明白。”
“还有最后一件事。”宋和平说，“天亮之前，让所有人员换上普通船员的服装。战术装备全部锁进暗舱，武器清点后锁进防水箱，藏在货舱的冷冻鱼粉堆里。‘海王星号’从现在开始是一艘普通的货船。”
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