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方致远和剧组主创实名登记后,戴上安全帽,将皮带勒在腰间,将矿灯挂在腰上,然后向矿井走去。常村煤矿是国营煤矿,进入矿井有非常严格的流程,每个入井人员都要实名登记,并穿戴专业设备,简直比机场还要严格。
登上升降机的瞬间,方致远感到一股强风扑面而来。在煤矿井下的世界里,风力越强劲就代表离出口越近。随着下降距离越来越深,地面世界逐渐远去,风渐渐变小,整个世界迅速陷入漆黑中,只有升降机在嘎吱响着,就像怪兽在啃噬着骨头。
方致远感觉无边黑暗就像一堵墙似的,向自己压来,压得他呼吸急促,压得他心脏怦怦乱跳。在这一刻,方致远切实感到了时间,他觉得时间是有质量的,是有血有肉的,在这黑暗中每一分每一秒都需要自己度过,没有可以省略的地方没有逃避的可能。
经过漫长下坠,眼前突然亮了起来,升降机咔的停住了。
虽然这光没法跟地面相比,却也驱散黑暗,让人安心不少。
方致远抬眼一看,只见一条卡车那么宽的隧道出现在眼前,两边搭着木桩,上面横着厚厚的木板,旁边挂着一些矿灯;隧道里排水系统不完善,里面十分潮湿,通风条件不好,空气浑浊,待在里面十分憋闷。
剧组工作人员立刻开始工作,为拍摄作准备。
由于隧道中无法打光,采用自然光拍摄,省去了最为繁琐的布光环节。剧组很快开始拍摄,并成功完成了宋金明、唐朝阳和元凤鸣第一次下井,在隧道里行走的镜头,紧接着,开始宋金明他们挖煤的镜头。
魏子和李成儒在煤矿体验了两个月生活,不但跟矿工吃住在一起,而且跟矿工一起下井挖煤。当方致远让他们挖煤的时候,他们就像真正的矿工,认认真真挖起煤来。他们的动作极为娴熟,跟真正的矿工简直没有区别。
毛孩也在煤矿体验生活,但因为年纪小,并没有真正下井,没有到井里挖过煤。他是第一次到矿井里挖煤,黑黢黢的环境让他神情紧张,木桩的“咯吱”声让他无比恐惧,只是看到大家都在认真工作,他才没有表现出来。
旁边墙壁上的煤炭突然垮了一大块,发出哗啦的响声。
毛孩吓得魂飞魄散,“啊”的尖叫起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嚷嚷:“导演,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不想呆在这里!我要升井!我要升井!”
方致远见毛孩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害怕影像拍摄,赶忙安慰道:“小毛啊!你不是普通人,是空政文工团的战士。作为战士,将来你有可能到前沿阵地演出,我们现在只是在矿井里拍摄而已,你就哭着喊着要离开,你觉得自己像解放军战士吗?”
“我,我,可是我真的很害怕!”
“害怕是正常的,毕竟这里是地下300米,空气浑浊,而且很黑,真的特别压抑,可这是我们的工作,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工作啊。常村煤矿是国营煤矿,安全保障是做得很好,肯定不会出问题的,而且我们承受的这点风险,根本不算什么。
前几年自卫反击战的时候,国内很多文艺团体组织前线慰问团,到前沿阵地为战士们表演。歌唱家朱明英演唱《歌唱祖国》的时候,一发炮弹在距离临时搭建的舞台不到百米的地方爆炸,爆炸的气浪掀翻了舞台上的幕布,但她依然站在原地,坚持唱完了这首歌。”
方致远问道:“如果让你上前线演出,你会因为害怕而不去吗?”
毛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我……”
方致远神情严肃地道:“你是解放军战士,这里是你的战场,你真的要从战场逃离吗?你好好想吧,要是想完之后,还是想当逃兵,那我们就送你上去!”
隔了一会儿,毛孩神情坚强地道:“导演,我不当逃兵!”
方致远笑着鼓励道:“这就对了,这才像解放军战士嘛!”
……
今天是剧组开机第六天,剧组正在常村煤矿的另一口矿井拍摄。电影刚刚开机时拍摄的矿井是垂直式的,今天的矿井开在一座山上,通过一个斜坡,慢慢伸到地底。
此时要拍的是宋金明和唐朝阳死亡后,元凤鸣从矿井里跑出来的镜头。
在李杨版《盲井》中,这部分镜头处理得比较简单,没有拍出那种逃出生天的感觉,而方致远打算将这个镜头拍成长镜头,让元凤鸣在漆黑的坑道中行走,先是一片黑暗,然后前方出现一个光点,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他走进了温暖的阳光里。
从而营造出从在地狱里走一遭,重新回到了人间感觉。
方致远对吕悦道:“这个镜头是元凤鸣的主观镜头,拍这个镜头的时候,你就不是吕悦,而是元凤鸣,你要体会元凤鸣的心理状态,通过镜头将他的心理状态展现出来,而这种心理状态的呈现主要通过镜头的抖动和移动速度来呈现。”
吕悦问道:“具体的细节呢?”
“元凤鸣刚刚见证了一场谋杀,内心非常害怕,想要逃出矿井。在黑暗中,他走的速度是匀速,当他看到出口的时候就开始加速,甚至直接开跑。当他小跑一段后,由于体力不佳,速度就会慢下来。等他气喘匀了,他又会加速向洞口跑。
最后,元凤鸣快速冲出隧道,瘫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他抬起头,金色的阳光打在脸上,冲散了他内心的恐惧,让他觉得自己摆脱危险了。这一刻,他内心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