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维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了然。
“因为畏惧?”
赵真重复了一遍,眉头微挑,等待着老友的下文。
“不错,畏惧。”
张之维捋着长须,目光深邃地望向赵真。
“人呐,对未知之事,对无法掌控之力,对可能颠覆自身认知的真相,本能地会生出畏惧之心。
这份畏惧,往往会催生出最简单粗暴的应对之法——抹除源头,永绝后患。
就像古之帝王,畏惧天命异象,便斩尽妖言惑众者。
凡人畏惧疫病,便焚毁接触过的一切。”
他顿了顿,看向赵真,眼中带着一丝钦佩与复杂:
“而你老赵,当年能在那般境地下做出选择,今日又不屑于对一个身负巨大隐患、却也是故人之子的王宁行绝杀之事。
这份‘不屑’,恰恰源于你内心的‘不惧’。
你不惧那所谓的‘仙缘’真相被揭开,不惧甲申之乱的秘密重见天日,甚至……不惧王宁真能走到那一步,去挑战那扇‘门’后的风景。”
夜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
赵真微笑着,没有立刻反驳。
张之维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他内心深处的那扇大门。
眼见赵真不说话,于是张之维也是继续开口道:
“你活得太久,看得太多,早已明白堵不如疏,压不如引的道理。
彻底灭杀王宁,或许能暂时掐断一条危险的线,但天道循环,只要那‘仙缘’的诱惑还在,那混乱的‘道’还在,就必然会有下一个‘王宁’出现。
手段或许更隐蔽,图谋或许更险恶。
与其如此,不如让这条看得见的‘线’继续延伸,在你我的注视之下。
留他一命,不是心慈手软,更非优柔寡断,而是出于一种超越畏惧的自信。
你自信能看清他的路,自信能在关键时刻拨乱反正,甚至……自信你所坚守的道,足以容纳和化解他带来的冲击。”
赵真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像是被老友看穿心思后的释然,又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沉重。
“老张啊老张,你这张嘴,有时候真想给你缝上……却也说得有几分歪理。
我并非不惧,只是……经历的得失太多,明白有些东西,强求不得,也强毁不得。
王宁这孩子,心性已偏,执念成魔。
双全手能改造身体,扭曲表层意识,却抹不掉灵魂深处因执念而生的深渊。
他视阮丰、谷畸亭为踏脚石,焉知自己不会成为他人更大图谋中的棋子?”
他望向深邃的夜空,声音低沉。
“他今日能为了力量扭曲谷畸亭的心智,明日若有更强之人觊觎他的双全手与野心,他又当如何?
他所追求的‘仙’,摒弃人性,视万物为刍狗,这条路本身就是一条不归路。
我留他,是看在他父母的情分上,也是想借他之手,从源头上彻底毁灭这一切的根源!”
赵真收回目光,眼神锐利如刀。
“静观其变,守株待兔。”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冷意。
“罗天大醮就是最好的舞台,全性妖人已经入瓮,王宁的所有目标也都在山上。
他心高气傲,被我震慑后,反而更可能铤而走险,急于证明自己。
若是那孩子仍保有底线,我便不去为难他。
可若是他执迷不悟,那便在你这龙虎山上,由我亲手,废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