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束带独自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锁在角落中发愣。
愤怒的情绪来得快,去得越快。愤怒褪去后,此刻的他,只感觉无比心寒。
他甚至想起了之前还在地球时,乔木得知他还没加入未共体时,那奇怪的神色。
对方当时就猜到了,猜到了未共体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根本就是在利用他、玩弄他。
可笑的是,他竟然还满心期待。期待这次行动后,自己能够得到那个组织的庇护,能够不用再心惊胆战地度过每一天。
真的是太可悲了……
-----------------
深夜,依然保持着“巡视”习惯的乔木,消失在夜色中。
一直假寐的理解之柱,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向他记忆中拘束带所在的位置摸过去。
才走出一段距离,他就愣住了:拘束带,也朝他这边摸了过来,两人直接撞了个对脸。
对方这个表现,立刻让他放松下来,忍不住笑了笑,招呼对方和自己离开。
两人远远走到空无一人的围墙下方,确定夜色的掩护下,没人会注意到这里,才开始小声的交流起来。
听完理解之柱的立场,拘束带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问道:“纳米呢?他在哪里?”
“他们应该都已经回去了,”理解之柱耸肩,“爆炸后就我自己留下来了。”
“你确定?!”拘束带死死盯着对方。
那眼神,让理解之柱有些瘆得慌。他想说“当然”,但似乎是被那眼神震慑住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除了我还有人留下来了,因为我没拿到小队队长职务,没收到小队信息。队长身份自然是落在那人身上了。
“但我不知道那人是谁,是纳米还是心眼。不过当时线粒体是昏死过去了,肯定活不下来……”
他没说线粒体对纳米的爱意动摇,导致被纳米抛弃一事。这种事情,肯定是要烂在肚子里的。
没想到听到这话,拘束带反而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这样他有些奇怪:这不应该是听到纳米不在项目中,才会有的反应吗?这家伙脑子锈了?
不过他也不太在意。
国际派——也就是未共体的埃弗雷特部分,和他们国家派,作为埃弗雷特两大派系,一向瞧不起这些单打独斗的散兵游勇。
一来觉得这些人废物,二来认为他们首鼠两端、没有理念,是骑墙派。
这种鄙夷,十多年下来,几乎已经成为所有人的本能了。就连很多中间派自己,对面两大派系的同事时,都会不自觉地矮人一头。
作为铁杆的国家派,他自然也没把拘束带放在眼里。
但对方下一句话,把他惊到了。
“带我去找他!”
“啊?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带我去找纳米!我要去见他!”
理解之柱呆呆的:“为什么?”
见纳米?不应该是远离对方吗?
而且,他都不确定纳米是不是还在项目中。
“我……我犯了错误,必须纠正的错误……”拘束带的语气和表情都很怪异,气喘也越来越激烈。
“我想、想向他解释、道歉。我当初不该得罪他,之后不该寄希望于国际派那群人……”
“这是唯一的机会,他想对付死神,我就不能有失,否则死神会直接被智脑逐出项目……我想趁这个机会,取得他的谅解……帮帮我……”
看着对方一脸哀求,语气中甚至带出了哭腔理解之柱瞠目结舌。
面对这个小丑,眼见这滑稽的一幕,他想笑,想仰头大笑,但还是忍住了。
“我可以给你好处,回去之后就兑现,”拘束带继续祈求着,“求求你了,帮帮我!错过这次机会,我就真的要没命了!”
他真的很好奇,如果告诉对方,纳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对方活着离开这个项目,对方是什么反应……
真的是太可悲了……
理解之柱忍不住摇着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解开卡扣,从中取出一张古朴的纸张。
那泛黄、龟裂的纸张上,是大段手抄的奇怪文字。
他将那张纸递给对方:“它可以锁定任何人的大致方位,还能用六次。”
见对方小心翼翼接过去,他又道:“不管你找不找的到纳米,能否得到他的谅解,报酬都必须如约支付。还有,如果你死了,你的遗产全部归我。”
“好,好!”拘束带小心地捧着那张纸,连说几个好,“请智脑见证,我的遗产全部留给‘理解之柱’艾尔夫曼·马尔。”
连说几次后,两人脑海中,才分别多出了一段信息。
理解之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道具对他个人而言用处不大,送出去就送出去了,用来换对方在公司的全部身家,大概率有的赚。
就算亏了,就当是他看了场好戏的门票了。
“等等!”见对方转身就要走,他又叫住对方,“你这么失踪了,死神不会起疑心吧?”
两人刚见面时,他还小心翼翼向对方解释自己的立场,生怕对方把他的身份出卖给死神。
现在,两人之间的地位,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他趾高气昂,对方唯唯诺诺……
两人似乎又都没察觉这种变化,或者说,这才是这两种人平日相处的常态。
“不会的,”拘束带连连摇头,“他平日里根本不管我,只是忙自己的事情,偶尔才会找我帮忙,绝大多数时间我都可以自由行动……”
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他怕我出事,不许我离开营地。我好几次想去接触那些纳美人和被遗忘者,他都不同意。
“这次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就算我不见了,他应该也只是认为我偷跑去接触纳美人了。不会起疑心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理解之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什么纳美人什么被遗忘者,他一点都不在乎。
只要知道那个乔木不会扔下这处基地和剧情人物,跑到森林里去找拘束带,他就放心了。
“走得谨慎点,别惊动其他人!”
在他的低声呵斥下,拘束带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连窸窣的脚步声也彻底消失了,他才轻蔑地撇了撇嘴:真是个窝囊废。
被人这么欺负,这么出卖,这么羞辱,都还只想着找靠山,只想着求饶。
到这个份儿上,都没想过鱼死网破……
不,不能说没想过,应该是想过,但情绪一消退,就胆怯、退却了。
最终还是只能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忍辱偷生。
这种人,是怎么成为中阶调查员的?
纳米说得没错,这种人,死多少都用不着心疼。
他从鼻子里喷出饱含轻蔑的一声,转身就蹑手蹑脚地,往人群所在的位置走去。
走出百余米,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前方大约几十米的位置,隐约有一团黑影,似乎是什么人站在那里。
“谁?!”他警惕地发问,但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有些过激,连忙换上疑惑而不满的语气,“谁啊?撒尿就再往前走,去围墙下面!”
那人竟真的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真是撒尿的?他见状松了口气。
但才走出几步,他就猛地站住了。
那人背对着远处的篝火,他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但……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能力自动激活了!
这就意味着,有一个他正在“破解”的人,出现在附近了。
正在破解……还在这个项目中……
只有一个!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往上窜。
“你是哪个部门的?”疑惑的询问传来,将他的意识拉回现实。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隐约看见了那人的长相。
真的是死神!
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暴露了?
但从对方问的问题来看,似乎并没有。
是试探?也不像……
“我在电影院工作……”脑中的念头百转千回,他嘴上却一刻不停。
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基地有哪些部门。在电影院工作的,是他位置不远处的两人,那两位晚上聊天被他听见了。
“哦,”死神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早点休息吧。”
说着,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确定这只是个巧合的理解之柱,忍不住松了口气。
他又有些僵硬地走出十多米,听到对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才有勇气回头查看。
不回头还不要紧,这一回头,他就看见……
那个死神,分明就站在自己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用冷漠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理解之柱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是直接逃跑,还是激活保命道具?
逃跑……怎么舍的?
道具……过时之后呢?
脑子乱糟糟的,左右为难、进退两难之间,理解之柱,竟然什么行动都没采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理解之柱没动,乔木却动了。
他空空如也的手,握拳一挥,从对方面前划过,根本没有碰到对方。
但对方原本充满恐惧、紧张与挣扎的眼神,却逐渐放松,瞳孔扩散。
随着整个人失去平衡,瘫倒在地,对方的表情,也变得呆滞无比。
“不要随意拐走别人的员工啊!”乔木很不高兴地抱怨道,然后弯腰从对方怀中,抽出那只硬皮笔记本。
里面空空如也,只夹了几张一看就有些年代的纸,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而且他注意到,其中一张,绝大多数文字都消失了,只剩下最下方的几行还在。
剩下几张纸,也都从上至下,凭空消失了部分文字。
按照他刚才偷听到的内容,这些道具,是有次数限制的。
那就可以合理猜测:当所有文字都消失后,这件道具,就失效了。
这张只剩下几行的,虽然没法推测具体还剩几次,但被夹在最中间的位置,前后还用两片透明硬塑料板夹住,明显就是最珍贵的。
考虑到对方刚才对他那慢悠悠挥动的手,完全反应不过来,显而易见的,这位应该不以身体素质见长。
不以身体素质见长的调查员,能在三百公里高空的爆炸中毫发无损,肯定有极其强大的保命道具。
会不会就是这个?
这么想着,他把其他几张书页都扔进了地狱交给其他人研究。唯独这张,小心翼翼叠起来,放入腰包之中。
有机会就用一下,正好他现在缺保命道具。
没有理会地上被他摧毁脑部灵魂,逐渐向终身植物人转变的同行,他直接迈过对方,向人群与篝火的方向走去。
也没有去追拘束带。
尊重他人命运,这还是他成为中介调查员后,范鸿给他上的唯一一节课中的知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