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儿,混着一丝菌类特有的气息。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
“猪苓?!”
陈拙把那包东西往关素云面前推了推:
“是,山里人管它叫猪屎苓,学名叫猪苓。”
“利水渗湿的要药。”
“利尿消肿的本事,比茯苓强出好几倍。”
他伸出手指头,点了点桌上那几块黑疙瘩:
“把这东西切成薄片,加水煎煮,一碗猪苓汤喝下去…”
“能把身体里头积存的死水,硬生生逼出来。”
关素云的身子往前探了几分。
她拿起一块猪苓,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两遍。
又用拇指甲在表皮上掐了一下。
能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又拿起来,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股子土腥气更浓了些,可底下还有一层淡淡的、带着一丝回甘的菌香。
关素云的眼睛亮了。
她虽说学的是西医,可在镇医院待了这些年,跟制剂房的郭守一老师傅打交道不少,中药材的基本功也补了几分。
猪苓这味药,她在药典上见过。
利水渗湿,清热通淋。
功效跟陈拙说的一字不差。
可问题是,野生猪苓这东西,不是随便哪座山上都能挖着的。
尤其是品相这么好的,个头大,菌核完整,截面雪白,一看就是深山老林子里的好货。
“陈同志!”
关素云抬起头,目光变了,比方才认真了不少:
“这东西你哪弄来的?”
“十六道沟。”
陈拙简单地答了两个字。
关素云没再追问。
她把那块猪苓搁在桌上,沉吟了一息。
“这东西……我得让郭师傅看看。”
“他是老药工,手上炮制过的药材比我见过的多出几十倍。”
“他把关认了,我心里才踏实。”
陈拙点了点头。
“应当的。”
“您拿去让郭师傅掌掌眼。”
“要是没问题,这一批猪苓我全留给医院。”
“回头我再进一趟山,能挖多少挖多少。”
关素云把那几块猪苓用桦树皮重新包好,夹在腋下,站起身来。
“你先坐着,我去一趟制剂房。”
“郭师傅这会儿应该还在。”
她说着,三步两步就出了诊室的门。
脚步比方才快了一倍。
关素云走了以后,诊室里安静了下来。
陈拙靠在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微微闭了闭眼。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药柜、一张用白布单子铺着的检查床。
药柜的门上贴着一张处方纸,上头用钢笔写着几个药名。
字迹工整,是关素云的手笔。
他正闭着眼歇气。
过道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块儿,有重有轻,有快有慢。
其中夹杂着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调子拿得很高,话里话外的显摆劲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嘚瑟得很
陈拙睁开眼,侧过耳朵听了听。
“……这种情况嘛,按照苏联的妇产科教材上讲的,妊娠期的营养补充是有一整套方案的。”
“要补叶酸,要补铁剂,还要补钙。”
“国内的大夫嘛,水平参差不齐,你不能指望镇上的医院给出最先进的方案。”
“好在我在省城那边有些路子,回头我让人给你弄点维生素片来。”
陈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嗓子他认得。
省城的俄语翻译,赵丽红娘家的姐夫李文博。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诊室门口,往外探了一眼。
过道里,三个人正往这边走。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中山装的布料看着有些年头了,可洗得干干净净的,袖口熨得平平整整。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赵德发。
赵德发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女的是赵春燕。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领口翻着白色的小方领。
列宁装的腰身收得紧,可肚子那块儿已经微微隆起来了。
看月份,也就四五个月的身孕。
脸色倒是不错,两腮有肉,嘴唇也不发紫。
搁在这荒年头子,孕妇能养出这种气色来,说明家里的伙食供得上。
男的就是李文博了。
省城那家大厂的俄语翻译。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分头,抹了头油。
上身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的确良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头,显得人板板正正的。
脚上蹬着一双三接头皮鞋,擦得锃亮,走在医院的水磨石地面上,咔哒咔哒地响。
搁在这年月,能穿三接头皮鞋的人,不多,他这种俄语翻译算一个。
赵德发走在最前头。
他一扭头,目光正好撞上了站在诊室门口的陈拙。
“哟!”
赵德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堆起了笑。
“这不是虎子吗?”
他快步迎上来,目光在陈拙身上溜了一圈。
从褡裢到腰间的刀鞘,从粗布褂子到脚上的布鞋。
打量了个遍。
“你也来医院啊?”
他笑呵呵地拍了拍陈拙的胳膊,语气亲热得很:
“春燕怀孩子了,来做产检。”
他说着,侧过身子,往身后一让:
“你看,已经四个多月了。”
赵春燕走上前来,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可她那目光,从陈拙身上的粗布褂子和脚上的千层底布鞋上扫过去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
一闪而过,但陈拙却恰好看见了。
李文博站在赵春燕身后半步的位置上,两只手抄在裤兜里,没说话。
赵德发可不管这些。
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就跟上了发条似的,不过寒暄几句,又重新显摆起来了。
“虎子啊,你不知道。”
“文博在省城的厂子里干得好着呢。”
“搞俄语翻译,这年头可吃香了。”
“厂里给翻译开的补贴—……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在陈拙面前晃了晃:
“每个月光补贴就三十块。”
“这还不算工资。”
“工资加补贴加起来,一个月小七十。”
他的脸上全是得意。
“春燕怀了孩子,厂里还给批了特殊营养补贴。”
“每个月多发半斤白糖、一斤细粮、两斤黄豆。”
“这待遇…”
他啧了啧嘴,特意拿眼角的余光扫了陈拙一眼:
“搁在这年头,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
李文博站在后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陈拙听着,脸上的表情没啥变化。
半斤白糖,一斤细粮,两斤黄豆。
搁在这年月,确实是好待遇了。
然而他只是笑了笑。
赵德发见他这个反应,有些不高兴,正要再说点什么。
过道那头,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
步子急,节奏快,齐整得很。
像是几个人并排走,踩着同一个拍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过道的拐角处,闪出了三个人影。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腰间扎着武装带。
中山装的左胸口袋上头,别着一枚红色的徽章。
武装带上挂着一只棕色的牛皮枪套。
枪套的扣子扣着,可形状看得出来,里头装的是五四式。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也是同样的打扮,只是没佩枪。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过道中间的这几个人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李文博身上。
赵德发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呢,脚步就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那三个人的武装带和徽章上扫过去,脸色微微一变。
李文博的反应更大。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一层。
原本抄在裤兜里的两只手,抽了出来。
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男人停在了李文博面前:
“李文博同志?你就是省城红旗机械厂俄语翻译?”
李文博脸色微白,但碍于场面,还是不得不点头:
“是我。”
那男人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红皮的证件夹。
翻开来,亮了一下。
“公安政保科。”
“李文博同志。”
“你涉嫌对外泄露机密信息。”
“请跟我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