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华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帽檐压低了,靠在木箱子上,闭上了眼睛。
王建华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话。
卡车重新启动了。
车轮碾过泥坑,溅起一片黄泥水,慢悠悠地往山里头开。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光线越暗。
两侧的红松和鱼鳞松高耸入云,树冠连成一片,像是在头顶搭了一个巨大的棚子。
连日头都照不进来了。
这里是望天鹅腹地。
长白山原始森林的最深处。
常年不见天日的地方。
黑瞎子在这片林子里头出没,成群的野猪拱着地皮找食儿,东北虎的爪印就刻在松树的树皮上。
除了林场的伐木工人偶尔进来过一趟以外,这里几乎没有人烟。
但不是没有痕迹。
伐木运材道的尽头,有几处半塌的水泥建筑。
那是日伪时期遗留下来的废弃军事要塞。
混凝土浇筑的碉堡,钢筋外露,布满了青苔和爬山虎。
碉堡旁边的地面上,偶尔还能翻出锈迹斑斑的弹壳和破碎的钢盔。
更深处的山洞里,据说还埋着日本人留下的未爆弹。
十几年了,没人敢进去。
而陈振华他们这一行人,要去的,正是那些山洞的更深处。
在那里,他们要建起一座新的东西。
卡车消失在了林子深处。
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最后,被风声、鸟叫和松涛盖住了。
山梁上恢复了安静。
只有路面上多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和一截被掐灭的烟蒂。
……
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
同一条伐木运材道上,一辆马车从东边晃悠悠地过来了。
马车是林场的。
拉车的是一匹老青骡子,走得不快不慢的。
赶车的是赵福禄。
他坐在车辕子上,手里攥着鞭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车上坐了六七个人。
都是马坡屯的,从林场干完活儿往回走的。
陈拙坐在车尾,背靠着车帮子,两条腿悬在车外头。
褡裢搁在膝盖上,刀鞘别在腰间。
旁边坐着郑大炮,叼着根旱烟杆子,吧嗒吧嗒地抽。
“吁——”
赵福禄忽然勒住了缰绳。
老青骡子“咴儿”地叫了一声,停下了。
“都下来解解手。”
赵福禄从车辕子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腰胯:
“前头还有好一截子路呢,这会儿不解,一会儿憋得慌。”
车上的人三三两两地下了车。
有人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有人就站在路牙子上解裤腰带。
郑大炮背着手,晃悠到路边一棵老桦树底下,抬头看了看天。
“这天儿,闷得慌。”
他嘟囔了一句:
“晚上八成要下雨。”
陈拙没搭话。
他从车上跳下来,往路边的林子里走了两步。
找了棵松树,正要解手。
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
脚底下。
泥地上。
有一截烟蒂。
那烟蒂被掐灭了,烟纸卷得整整齐齐,滤嘴上留着一圈浅浅的牙印。
陈拙蹲下身子。
他伸手把那截烟蒂捏了起来。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烟丝的味道还在,没散透。
掐灭的时间不长。
顶多一两个时辰。
他翻过来看了看烟纸。
白色的。
不是屯子里常见的散装旱烟。
屯子里的人抽烟,要么是旱烟袋锅子,要么是自个儿卷的纸烟。
烟纸都是旧报纸或者包点心的油纸,灰扑扑的,卷得歪歪扭扭。
可这截烟蒂,烟纸是白的,过滤嘴是棉的。
这是卷烟厂出的经济烟。
城里的工人才抽这个。
或者……部队上的人。
陈拙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这条伐木运材道,平时除了林场的马车和拖拉机以外,少有外头的车走。
尤其是这一截,过了红旗林场再往西,就是望天鹅方向了。
那边全是原始林子,没有屯子,没有人烟。
谁会在这个鬼地方抽经济烟?
他没有声张。
把烟蒂搁进褡裢里,站起身来,四处打量了一圈。
泥地上,有两道车辙。
而且看样子,不是马车的辙。
马车轮子窄,辙印浅,两道辙之间的距离也近。
这两道辙宽。
辙印深得很,泥被碾得平平整整的,边缘还带着花纹。
陈拙估摸着,是解放牌那种大卡车的轮辙。
车辙的方向,是从东往西。
往望天鹅腹地去的。
陈拙顺着车辙往前走了十几步。
在一处泥坑旁边,他看见了更多的痕迹。
上面鞋底的花纹清清楚楚。
这种鞋,屯子里没有,林场也没有。
陈拙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脚印和车辙,眯起了眼睛。
解放牌卡车。
经济烟。
军用胶底鞋。
这些东西加在一块儿,指向一个结论。
部队上的人来过。
可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部队的人跑到这儿来干啥?
“虎子!”
赵福禄在后头喊了一嗓子:
“走了!还磨蹭啥呢!”
陈拙收回目光。
他又看了一眼那两道车辙的方向。
往西。
“来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马车那边走。
脚步不急不缓,脸上的神色平平的,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可褡裢里,那截经济烟的烟蒂,被他拿布头包了一层。
搁在了最里头。
……
马车继续往回走。
一路颠颠簸簸的,又走了大半个时辰。
太阳已经偏西了,日头从山头上斜着照下来,把林子里的光影拉得又长又碎。
快到马坡屯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屯口围了几个人。
陈拙眯起眼睛,往那边瞅了瞅。
人不多,四五个。
都是屯子里的人。
王如四拄着拐棍站在那儿,旁边是顾水生。
还有两个不认识的。
那两个人的穿着打扮,跟屯里的人不一样。
他们身上的衣服被撕裂了,又用乱七八糟的碎布头缝补过。
其中男人四十来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脸上的皮肤黑黄黑黄的。
他的头发乱蓬蓬的,结成了一绺一绺的,像是好些日子没洗过了。
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褂子,补丁摞补丁,腰间系着一根麻绳当裤腰带。
脚上穿着一双用柳条和破布缠的草鞋。
女人年纪跟他差不多,四十上下。
两个人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姜大叔。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正跟顾水生说着什么。
马车走到跟前,赵福禄勒住缰绳。
“大队长。”
他从车辕子上探出脑袋:
“这是咋了?”
顾水生扭过头来,看见是赵福禄的马车,目光又往后扫了一眼看见了陈拙。
“虎子,你下来一趟。”
顾水生冲他招了招手,语气有些凝重。
陈拙从车上跳下来,走到跟前。
姜大叔一看见他,脸上的焦急顿时松了几分。
“陈拙同志!”
姜大叔的汉话带着口音,语序也跟屯里人不大一样,“我”说成“内”,“来”说成“来了是”,一听就是对岸人说话的调子。
“内从那边过来的,划船过来的。”
他指了指身后那两个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是咸镜道过来的。”
“吃的东西,那边没有了。”
“人,饿得不行了。”
他的声音急切,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陈拙:
“他们说,听到了消息。”
“内的女儿在这个地方。”
“朴真英,内的女儿。”
“他们是来找她的。”